溫月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自若。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你管管她”的絕望,混合著“我真的要被氣死了”的崩潰,還有一絲隱隱的“為甚麼我要解釋這種事”的疲憊。
自若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
又像是無奈。
他抬起那隻枯木般的手,輕輕落在溫月頭頂,拍了拍。動作很慢,很輕,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安撫意味。
“走吧。”他說,聲音虛弱卻溫和,像一片枯葉落在水面上,“到了就知道了。”
溫月哼了一聲。
她甩了甩袖子,大步流星地繼續往前走。那背影帶著一股“懶得跟你計較”的傲嬌,但仔細看,耳朵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紅暈。
小狸牽著逸妍跟上。
果凍沉默地抱著小熊走在稍後,茲白依舊落在隊伍最後。一行人在暗紅的天幕下,朝那扇孤零零的大門走去。
走了一段。
小狸忽然又開口。
“溫月。”
“幹嘛?”溫月的語氣裡還帶著一絲餘怒未消的硬邦邦。
“你家真的有四五百人嗎?”
“當然有!”
小狸歪了歪頭。“那他們都住在哪裡?”
她問,語氣裡沒有任何嘲諷的意味,只是單純地好奇,“門後面甚麼都沒有。住在地裡嗎?”
溫月的腳步一個踉蹌,差點被自己的袍子絆倒。
“住、住在地裡?!”她穩住身形,猛地轉過頭,瞪著小狸,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雷劈了一道,扭曲得不成樣子。
“你、你你你——”
她指著小狸,手指都在抖。
“誰家會住在地裡啊!我們是人!不是蚯蚓跟地鼠!!”
小狸眨了眨眼,眼裡映著溫月那張扭曲的臉,沒有任何波瀾。
“可是門後面甚麼都沒有。”
她頓了頓,像是在確認自己觀察的準確性,又補了一句:
“如果不在地裡,那在哪裡?”
溫月張了張嘴。
又閉上。
又張開。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又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那些反駁的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愣是吐不出來——因為她忽然發現,從遠處看,那扇門後面確實甚麼都沒有。
這要怎麼解釋?她能說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
抬起手,指向那扇越來越近的大門,用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決絕語氣吼道:
“你——你走近了再看!走近了不就知道了嗎!!”
小狸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扇門,然後又看向溫月。
“……哦。”
溫月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茲白看著這一幕,默默抬手捂住了額頭。
果凍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還是純粹的無語。
就連小熊,都從果凍懷裡探出毛茸茸的小腦袋,黑豆眼裡寫滿了“這個人好慘”的同情。
溫月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然後狠狠嘆了一口氣。
她感覺自己今天把這輩子的氣都嘆完了。
“行。”她咬著牙,硬生生擠出一個笑——那笑容扭曲得像是被人捏出來的,“你走近了看,走近了看行了吧?”
她不再試圖解釋,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那扇門走去。背影帶著一股“我不想再說話”的決絕,袍角被她甩得獵獵作響。
小狸牽著逸妍,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她走了一段,忽然又開口。
“溫月。”
“又怎麼了?!”溫月頭也不回,聲音裡帶著一絲崩潰的顫抖。
“你是不是生氣了?”
溫月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但那僵硬的背影說明她聽到了。
小狸繼續說,語氣依舊是那種純然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平靜:“我沒有說你們是蚯蚓。蚯蚓是軟的,很長,你不是很軟,也不是很長。”
溫月:“……”
自若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果凍低下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茲白捂著臉,徹底放棄了表情管理。
就連小熊,都把腦袋埋進果凍懷裡,小身子一聳一聳的——明顯是在偷笑。
溫月站在原地,背對著眾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三秒後。
她猛地轉過身,那張臉已經紅到了耳根,眼睛裡燃著兩簇小火苗。
“我沒有生氣!!!”她吼道,“我、我只是——我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愣是沒“只是”出個所以然來。
小狸歪著頭,安靜地等。
等了三秒,沒等到答案,她便收回目光,繼續牽著逸妍往前走。
“哦。”她說,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語氣,“那就好。”
然後她越過溫月,朝那扇門走去。
溫月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自若緩緩走過來,抬起枯木般的手,輕輕落在她頭頂,拍了拍。
“走吧溫月~”他說,聲音虛弱卻溫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溫月深吸一口氣,然後跟了上去。
身後,果凍終於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被壓抑了很久的笑。
走了許久,眾人總算來到了那扇巨大的大門前。
近了才看清這門的真正規模——硃紅的柱子粗得需要兩人合抱,飛簷高高翹起,上面雕刻著繁複的雲紋和獸首,在暗紅天幕下透出一種古老的威嚴。大門敞開著,像一頭巨獸張開的嘴。
門後的景象,終於完整地呈現在眼前。
不是甚麼都沒有。
而是一條巨大的溝壑,橫跨在門後的大地上。
那溝壑深不見底,邊緣嶙峋,像是被甚麼巨力生生劈開的一道傷口。
對岸,一座古樸的閣樓依著崖壁而建,層層疊疊,飛簷斗拱,從溝壑底部一路向上延伸。
暗紅的光落在那些灰黑的瓦片上,透出一種森然的、不屬於人間的冷意。
原來不是甚麼都沒有。
是在懸崖底下。
眾人紛紛露出震驚的表情。
果凍微微睜大了眼,抱著小熊的手緊了緊。茲白麵具下的眉頭挑起,目光在那座依崖而建的閣樓上停留了很久。就連一直昏昏沉沉的小熊,都從果凍懷裡探出腦袋,黑豆眼瞪得溜圓,發出一聲小小的“哇”。
只有小狸,依舊是那副純然的模樣。
她只是抬起頭,看了看那座巨大的閣樓,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條深不見底的溝壑。然後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溫月臉上,語氣平平的,沒有任何波動:
“原來你們住在這裡。”
溫月正等著他們驚歎呢,結果等來這麼一句,臉上的得意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叉著腰,下巴揚得老高,那股炫耀的勁頭不減反增。
“怎麼樣怎麼樣?是不是很氣派?像不像那種——那種修仙小說裡寫的大宗門?依山而建,懸崖峭壁,雲霧繚繞——雖然現在沒有云霧,但平時有的!”
她越說越來勁,眼睛都亮了起來。
小狸歪了歪頭。
“修仙小說?”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困惑,“大宗門?”
“對啊!”溫月雙手比劃著,“就是那種……那種很厲害的地方!有很多很厲害的人!修煉啊,打架啊,搶寶物啊——哎呀反正就是很厲害!”
小狸聽完,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又說了一遍,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原來你們住在這裡。”
溫月:“……”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一通解釋,好像全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