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月走了一陣，忽然放慢了腳步。
她的步子慢下來，逐漸與小狸並肩。側過頭，目光越過小狸的肩膀，落在那個被牽著的身影上。
逸妍的步子很輕，輕到幾乎沒有重量，每一步都像是被小狸拖著才邁出去的。
腳底蹭過地面，帶起細碎的塵土，在暗紅的天光下揚起又落下。
“……喂。”溫月開口。
小狸抬眼看向她。
“她這樣多久了？”溫月問，目光沒有從逸妍身上移開。
小狸想了想。
“從世界邊界回來之後。”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普通的事，“兩天？三天？我不太記得了。”
溫月沉默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家哥哥。自若走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病弱的面孔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安靜地跟著。
“哥，”溫月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試探，“我們要不要把她帶去血盟裡啊？”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說不定堂主會有辦法？堂主不是很厲害嗎，甚麼奇奇怪怪的事情都見過……”
自若那隻枯木般的手指，輕輕落在溫月的頭頂，摸了摸。
“這種事情，”他的聲音虛弱，卻清晰，“我們不能自作主張。”
溫月看向小狸。
小狸看向果凍。
果凍沉默了一秒，然後緩緩轉頭，看向懷裡那隻正蜷成一團、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毛球。
小熊一愣。
它那雙黑豆眼無辜地眨了眨，小耳朵微微抖動，尾巴尖不自在地緊繃起來。
“看我幹甚麼？”它嘟囔道，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被突然點名的心虛，“這種事情我拿不定主意的吧……”
眾人沉默。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邁步。
大家並不瞭解那個叫“霧義堂”的地方。不熟悉那個組織，不熟悉他們的規矩，不熟悉那一黑一白兩個人背後到底站著甚麼。
貿然前往，帶著這樣的逸妍——風險太大了。
半晌，小狸開口了。
“那個叫堂主的人，真的會有辦法嗎？”
溫月撓了撓下巴，眉頭皺成一團。
“只是有可能。”她說，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不過機率應該挺大的吧。堂主那人……挺神的。”
小狸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說：“那我們去。”
茲白的眉頭微微一跳。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急促：
“可是小狸，這很危險。我們根本不瞭解他們，也不瞭解那個地方——”
小狸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逸妍的側臉上，那張空洞的、毫無生氣的臉。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他們不像壞人。”
頓了頓，她又說：
“而且，他們要是想對逸妍做甚麼的話——”
她轉過頭，看向茲白。
面具後的眼睛彎起來，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乾淨，無害，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我就讓他們灰飛煙滅~”
茲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
果凍倒是很平靜。他早就見識過小狸這種“反差”——那張天真的臉後面藏著的東西，比他這個“詭異”還要讓人捉摸不透。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熊，那隻小毛球正縮著脖子，用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假裝自己甚麼都沒聽見，這個傢伙果然很恐怖！
溫月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
“行啊你，”她拍了拍小狸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同類，“沒想到你看著乖乖的，說話還挺狠的嘛！”
小狸歪了歪頭，不太明白這有甚麼好笑的。
自若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小狸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誰也讀不懂的情緒。
“那就走吧。”溫月一揮手，大大咧咧地轉過身，“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帶你們去見見堂主。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她回頭看向眾人，難得露出一點認真的表情。
“堂主那人……挺怪的。能不能幫上忙，我可不打包票。”
小狸點點頭，握緊了逸妍的手。
“沒關係。”
她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誰也改變不了的堅定。
“只要有可能，就去試試。”
暗紅的天幕下，一行人重新啟程。
走了許久。
久到小熊在果凍懷裡又睡了一覺，久到小狸數不清自己跟逸妍說了多少句話——
終於，前方出現了不一樣的輪廓。
類似古代建築的大門，硃紅的柱子，青灰的瓦簷，高高的門檻。
石階延伸上去，兩側似乎還有殘破的石獸，被暗紅天光染成詭異的顏色。
然後……沒了。
門後面是空的。
或者說，門後面甚麼都沒有——只有繼續延伸的荒野，和更遠處的模糊輪廓。
小狸停下腳步，歪了歪頭。
那雙面具後的眼睛眨了眨，語氣裡帶著一點點難以掩飾的失落：
“啊……原來你們的家，這麼小的嗎？”
她望著那扇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上的大門，又看了看門後那片甚麼都沒有的空地，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甚麼。
溫月他們，好可憐。
住在這種地方，連房子都沒有，只有一扇門。難怪他們要穿得這麼顯眼——一黑一白的，大概是為了在荒野上能互相找到對方吧。
溫月被那目光看得一愣。
“喂！你那是甚麼眼神啊！”她瞬間炸毛，聲音都高了幾度，整個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原地蹦起來，“我們還只是遠遠的看著呢！這門可大了！你走近了看才能看見！而且霧義堂怎麼可能就這麼點？！”
她揮舞著手臂，試圖用手勢比劃出那扇門的“雄偉”和“壯觀”，但比劃了半天也沒比劃清楚。
“我們好歹上上下下有四五百人了啊！”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你這是——這是——‘不知廬山真面目’！對！一葉障目了！”
她叉著腰，氣鼓鼓地瞪著小狸。
小狸眨了眨眼。然後“哦。”了一聲。
溫月：“……”
不知道為甚麼，更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