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
回答她的不是小狸。
果凍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蒼白的面孔在暗紅天光下顯得越發沒有血色,像一尊剛從冰窖裡抬出來的雕塑。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幾乎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篤定。
“如果你是逸妍。”他說,目光越過溫月,落在那個空洞的身影上,“如果你拼了命地趕路、拼了命地尋找、拼了命地相信那個地方有你要的答案——”
他頓了頓。
“然後你發現那裡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道被切開的斷口。”
“和無邊無際的、正在一點點吃掉陸地的海。”
他收回目光,看向溫月。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有一種很淡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他的問題顯得更加尖銳。
“你會怎麼樣?”
溫月張了張嘴。
她想反駁。想說“那又怎麼樣”,想說“不就是沒找到嗎至於這樣嗎”,想說“我溫月甚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想起小時候。
有一年,她攢了很久的糖。一顆一顆攢的,藏在床底下一個自以為很隱蔽的小木盒裡,想著等過年的時候再吃,可以吃個痛快。
結果過年那天,她興沖沖地開啟木盒——
裡面只剩一地的碎渣,和幾張被啃得稀爛的糖紙。
老鼠偷吃了。
她蹲在那個角落裡,盯著那些碎渣,盯了很久很久。
沒有哭,也沒有鬧。
就是盯著看。
後來自若來找她,問她怎麼了。她也沒說,只是把木盒蓋好,塞回床底下,然後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說“沒事”。
那種感覺……像是心裡有甚麼東西,突然塌下去一小塊。
不是痛,不是難過,就是塌了。空空的。
但那只是一包糖。
她那時候才七歲。
而逸妍找的,是……
“她找的是甚麼?”溫月的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沒有了剛才的嘰嘰喳喳,沒有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
小狸適時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神明。”
溫月再一次震驚了。她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她、她找神明幹甚麼?!”她的聲音都劈叉了,“不會真的跟傳聞說的一樣,她要去弒神吧?!”
小狸搖搖頭,語氣依舊純然:“不知道。”
溫月一時語塞。
她下意識地看向自家哥哥。自若站在一旁,病弱的面孔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輕微地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讓她繼續問,還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溫月撓了撓下巴,努力消化這一連串的資訊。弒神,世界的邊界,丟了魂的逸妍……這些東西像一團亂麻,在她腦子裡攪成一團。
“這也太異想天開了。”她最終憋出這麼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
頓了頓,她又問:
“那你們現在是要去幹甚麼?”
小狸眨了眨眼:“去玩。”
溫月:“啊?”
溫月的表情凝固了。
她維持著嘴巴微張、眼睛瞪圓的姿態,像一尊被人突然按了暫停鍵的雕塑。
腦子裡的那些問號還在不停地往外冒,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快把她的腦漿都攪勻了。
去……玩?
她低頭看了看逸妍——空洞的眼神,虛浮的腳步,被小狸牽著才勉強站立的身形。又抬頭看了看小狸——那雙純然的眼睛裡,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意思。
再看了看旁邊那幾個——果凍面無表情,茲白沉默不語,就連那隻毛茸茸的小東西也只是縮在果凍懷裡,耷拉著耳朵,一聲不吭。
沒有人覺得“去玩”這兩個字有甚麼問題。
溫月深吸一口氣。
“你等等。”她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你是說……她現在這樣,”她指向逸妍,“你們要帶她……去玩?”
“嗯。”小狸點頭,理所當然。
“去……去哪玩?”
小狸想了想:“契宇城。小熊說那裡有朋友,可以帶逸妍散心。”
溫月沉默了。
她轉過頭,看向自若,眼神裡寫滿了“你聽懂了嗎反正我沒聽懂”。
自若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溫月又轉回來,盯著小狸看了三秒。
三秒後,她忽然“噗”地笑出了聲。
“行吧行吧,”她擺擺手,那股剛才還盤踞在臉上的震驚和困惑,不知何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帶著點無奈的笑意,“你們這些人,真是一個比一個怪。”
她叉著腰,抬頭看了看暗紅的天幕,又低頭看了看逸妍。
那個曾經追著她喊“趁他病要他命”的傢伙,此刻安靜得像一尊泥塑。
溫月忽然覺得,那些記了那麼久的仇,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她嘆了口氣。
“喂,”她看向小狸,“契宇城是吧?我們正好閒著,跟你們一起走一段。萬一路上遇到甚麼不長眼的東西,也好有個照應。”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彆扭得像是在解釋:
“別多想啊,不是幫你們,就是……就是正好順路!”
小狸眨了眨眼。
“……哦。”
溫月臉一紅,也不知道自己在紅甚麼,只是轉過身,拽著自若的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走吧走吧!愣著幹甚麼!天黑之前要找個地方落腳!這破地方晚上冷得要死!”
小狸拉著逸妍,邁著步子跟上溫月。
其他人也沉默地跟上,一行人就這樣在暗紅的天幕下,組成了一支奇特的隊伍——白袍的少女走在最前面,黑袍的小姑娘牽著空洞的藍髮姑娘緊隨其後,後面跟著抱著毛球的蒼白男子、以及兩個沉默的、同樣黑袍的高瘦身影。
小狸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不帶任何拐彎抹角的語氣,像是在請教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溫月,你是逸妍的朋友嗎?”
“怎麼可能!”溫月大叫一聲,腳步都頓了一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她扭過頭,臉上寫滿了“你在開甚麼玩笑”的表情。
“我跟她……”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給自己和逸妍的關係找一個準確的定位,“算仇人吧!對,仇人。”
她說完,還用力點了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
小狸歪了歪頭。
“可是你看起來不像壞人。”她說。
溫月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
“為甚麼我非得是壞人啊?就不能逸妍是壞人嗎?”
小狸的眼睛微微睜大,露出一副極其認真的、近乎嚴厲的小表情,語氣鄭重地糾正道:
“逸妍是好人。”
溫月看著她這副樣子,愣了一秒。
然後——
“哼~”
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扭過頭去,繼續往前走,像是一種“懶得跟你爭”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