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沉默了一瞬。
那雙眼睛依舊盯著逸妍,目光復雜得難以分辨——有警惕,有困惑,還有一點點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劫後餘生般的異樣。
畢竟,那顆腦袋曾經被眼前這個人,用那詭異的紅線切下來過。
乾淨利落,毫不猶豫。
那種極致恐怖的感覺——紅線劃過脖頸時冰涼的觸感,視線翻滾時天旋地轉的眩暈,以及落在地上後,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體繼續站立的那幾秒——至今還在腦海之中迴盪著,像一道無法癒合的疤。
而現在,這個曾經把她削成兩截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空洞。無聲。
像一尊被抽走靈魂的瓷偶。
李琳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怎麼了?”她問,語氣比剛才平和了些,但依舊帶著明顯的探究。
溫月撓了撓頭,難得露出一點窘迫。
“呃……出了點事,”她含糊其辭,“現在就這樣了。”
“就這樣?”李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甚麼叫就這樣?”
小狸上前一步。
她把逸妍往自己身後護了護,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佔有慾。
她看著那顆被夾在腋下的腦袋,語氣認真,一字一頓:
“她睡著了。我們要找堂主,讓堂主看看。”
“睡著了?”李琳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
溫月連忙打圓場,雙手在胸前擺得像兩隻撲騰的蝴蝶。
“琳姐,你先別管這麼多啦。”她的語氣帶著一點撒嬌般的急切,“堂主到底在不在?”
李琳收回目光,沉默了兩秒。
“……沒去看,”她說,語氣淡淡的,“我不知道。”
“那也沒事!”溫月一拍手,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回頭衝眾人招了招手,像一隻揮舞旗幟的麻雀,“走吧走吧,進去進去。”
她率先推開門,大步跨進門檻。
門在她身後晃了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小狸牽著逸妍跟上。
經過李琳身邊時,那顆被夾在腋下的腦袋再次開口:
“喂。”
小狸停下腳步。
她側過頭,眼睛平靜地看著那顆腦袋。
李琳的目光落在逸妍那張空洞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算了。”她最終只是說,語氣低了下去,“進去吧。”
小狸眨了眨眼。
她沒有追問,只是收回目光,繼續牽著逸妍往裡走。
身後,那顆被夾在腋下的腦袋依舊望著她們離去的方向,很久很久。
……
門後是一條不算長的走廊,兩側牆上嵌著幾盞幽藍的燈火,光芒冷冽,將眾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溫月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得像只撒歡的兔子。自若跟在她身側,依舊是那副隨時會被風吹倒的模樣,卻始終沒有落下半步。
小狸牽著逸妍緊隨其後。
果凍抱著小熊走在中間,蒼白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
小熊縮在他懷裡,毛茸茸的小腦袋轉來轉去,黑豆眼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剛才被李琳嚇出來的炸毛還沒完全消下去,看起來像一顆蓬鬆的、會動的毛球。
茲白走在最後。
他的目光掃過走廊兩側那些幽藍的燈火,又落向前方那道被牽著走的、毫無生氣的背影。
面具下的眉頭微微蹙起,卻甚麼也沒說。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門。
沒有雕花,沒有裝飾,只是一扇簡單的木門,顏色深得近乎黑色,在幽藍的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
溫月在門前停下。
她沒有敲門,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眾人,臉上帶著一點神秘的、又忍不住想炫耀的笑。
“準備好了嗎?”她壓低聲音,像要說甚麼不得了的秘密。
小熊從果凍懷裡探出腦袋:“準備……準備甚麼?”
溫月沒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搭在那扇漆黑的木門上。
指尖與門板接觸的瞬間,那深沉的黑色彷彿活了過來,順著她的指縫流淌了一瞬。
然後,她推開了門。
吱——呀——
那聲音綿長而刺耳,像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被硬生生喚醒。門扉緩緩開啟,一道縫隙,兩道縫隙,然後豁然洞開——
一股陰森的氣息從門縫裡滲出來。
不是冷,不是風,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直往骨頭縫裡鑽的涼意。
它悄無聲息地漫過門檻,漫過眾人的腳面,漫過每一寸暴露在外的面板。
所有人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果凍的眼皮跳了一下,抱著小熊的手下意識收緊。茲白麵具下的呼吸停滯了一瞬,指尖微微蜷曲。小熊也瞬間炸成了毛球,兩隻小爪子死死抓住果凍的衣服,大氣都不敢出。
而溫月卻像沒事人一樣,大步跨進了那片黑暗。
“堂主!堂主?!”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沒有回應。
門裡漆黑一片,只有從眾人身後透進來的點點幽藍光線,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
光線落在門檻上,往前延伸了一小段,然後就被那片濃稠的黑暗吞噬殆盡。
依稀可以看見,房間的中央,有甚麼東西。
一個巨大的、長方形的輪廓。
棺材。
溫月在黑暗中轉過身,臉孔被背後的微光映得半明半暗,她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看來堂主在睡覺。”
小熊的眼睛瞪得溜圓。
“……啊?”它的聲音顫抖,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他、他不會在棺材裡吧?”
那雙黑豆眼死死盯著房間中央那個巨大的輪廓,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小狸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在思考。
棺材……應該就是前面那個大盒子了。
為甚麼人會睡在這麼大的盒子裡?在“隙”裡,她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睡覺不應該在床上嗎?像那些木頭搭的、鋪著軟墊的東西?
她抬起眼,又看了看那個沉默的、漆黑的輪廓。
也許……這裡的人,都喜歡睡在盒子裡?哦不對,應該是棺材裡。
下一秒,房間裡的燈開始閃爍起來。
那些幽藍的光芒像被甚麼東西擾動,忽明忽暗,明滅不定。
每一次暗下去,黑暗就往前逼近一步;每一次亮起來,又能看見房間中央那個沉默的輪廓——棺材。
絲絲冷氣從腳底蔓延上來。
不是錯覺,是真的有甚麼冰涼的東西,從地板的縫隙裡滲出來,貼著腳踝,順著小腿,一點一點往上爬。
然後——
棺材板動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
那沉重的棺蓋就那樣緩緩向一側滑開,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推動。
棺蓋邊緣與棺身摩擦,按理說應該有聲音的,粗糙的木料與木料摩擦,至少該有刺耳的吱呀聲。
但沒有。甚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詭異的、令人牙酸的沉默,像一部被靜了音的恐怖電影,每一個動作都在發生,卻沒有任何聲音配合。
沉默本身,比任何聲音都可怕。
小狸的目光落在那道逐漸擴大的縫隙上。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純然地注視著那片越來越大的黑暗,沒有任何恐懼,只有好奇。
然後——
一隻手從棺材裡探出來。
蒼白。修長。骨節分明。
那隻手從縫隙裡伸出,指尖按在棺沿上。
指腹微微凹陷,像是借力,又像是在確認甚麼——確認這個世界還在,確認自己的身體還在,確認……
然後,那隻手緩緩收攏。
握緊了棺沿。
“啊啊啊——!!!”
小熊的尖叫刺破了這片詭異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