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伯伯被茲白這毫不留情的評價噎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那個書桌上滾下來。
“哎呀呀,被嫌棄了!”他一邊笑一邊抹著並不存在的眼淚,“小白啊小白,你還是這麼沒趣!不過也好,沒趣點才不容易被那些亂七八糟的記憶和情緒影響。”
他笑夠了,這才稍微正經了一點,但眼神依舊帶著促狹:
“不過我可沒完全騙你。‘上去’確實有風險,記憶干擾是其中一種。畢竟兩個‘世界’的規則有差異,穿越屏障時,意識的自我保護機制或者屏障本身的過濾效應,都可能讓你損失一些東西。尤其是對於‘目的’和‘身份’這類比較‘上層’的認知,最容易變得模糊。所以啊,真想上去幹點啥,最好把‘目的’像刻碑一樣刻在心裡,或者……找點不會丟的‘信物’帶著。”
他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安靜站在一旁、彷彿在認真消化這些資訊的小狸。
“半個月……”小狸輕聲重複著這個時間,似乎在心裡默默計算著,“好,我等。”
她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堅定。
聶伯伯看著她,眼底深處那絲複雜的情緒再次閃過,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淹沒在他慣常的嬉笑表情之下。
“行了行了,別都杵在這兒了。”他揮揮手,開始趕人,“小白,帶你的‘學妹’熟悉熟悉圖書館,還有周圍這一片的安全區域。那些基礎的防護、偵測咒語,還有在‘隙’裡行動的規矩,都好好教教她。半個月……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夠她學點保命和找路的本事了。”
茲白點了點頭,雖然心裡對這個突然多出來的“搭檔”和“學妹”身份還有點不適應,但對於聶伯伯的指令,他向來執行得一絲不苟。
“跟我來。”他轉向小狸,用他那沙啞的聲音簡潔地說道,然後率先轉身,走向圖書館那深邃幽暗、擺滿白骨書架的走廊深處。
小狸沒有猶豫,安靜地跟了上去。
她的黑袍拂過冰冷的地面,面具遮掩了所有表情,只有那純然專注的目光,跟隨著前方那道同樣包裹在黑袍裡的、略顯單薄卻異常穩定的背影。
半個月。
對於“隙”中近乎永恆的模糊時間感而言,不過是彈指一瞬。
但對於某些懷著明確目的、默默倒數著日子的人來說,這段時間卻充滿了意義。
約定的日子到了。
臨行前,在圖書館那扇巨大的骨門旁,茲白看著已經穿戴整齊、做好了出發準備的小狸,忍不住開口問道:
“小狸,真的要上去了……你不害怕嗎?” 他的聲音透過面具,帶著一絲複雜的沙啞,“我聽聶伯伯說,你並沒有選擇將那些剛剛恢復的記憶,像其他人一樣‘儲存’在圖書館裡。”
這意味著,如果穿越通道的代價生效,她可能會失去這些記憶,甚至更多。
小狸轉過頭,面具後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不像平時那樣空洞,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清晰和篤定。
“逸妍對我很重要的。” 她的聲音平穩,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重量,“我就算是把你忘記了,也不可能忘掉她的。”
茲白聞言,猛地一愣。
面具遮擋了他的表情,但那一瞬間的停頓和微微後仰的身體,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錯愕。
“這麼狠心?”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點難以置信和……或許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一絲極淡的失落?
“好歹……我也是帶了你半個月啊。”
教她咒語,處理雜務,熟悉“隙”的環境,雖然時間不長,但作為“搭檔”和“學長”,也算是盡職盡責了。
小狸只是又笑了笑,沒有說話。
然後,她便轉過身,目光投向門外那片通往未知出口的、光線晦暗的通道,做好了出發的姿態。
沉默,成了她最好的回答。
後面的記憶……模糊了,斷裂了。
聶伯伯似乎還絮絮叨叨地交代了甚麼注意事項,又或者,他自己在臨行前,看著小狸那副義無反顧、甚至可以說有些“絕情”的背影,又忍不住追問了甚麼話……
那些對話的細節,那些具體的詞句,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在穿越通道時所付出的“代價”作用下,迅速下沉,被黑暗吞沒,再也打撈不上來了。
他只知道,當自己從那種恍惚、剝離、伴隨著輕微頭痛的狀態中恢復過來時,已經身處“上層世界”——這個被他們稱為“幻空”的地方。
而小狸……不見了。
無論是約定的碰面地點,還是憑藉直覺的尋找,都再也沒有見到她的身影。
她就像一滴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對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廣闊世界。
留給茲白的,只有腦海中一個異常清晰、彷彿被某種執念或契約加固過的“任務”核心:尋找“逸妍”。
這個名字,如同一個永不熄滅的座標,牢牢刻在他的意識裡。
而在隨後短短一週的適應與初步調查中,他更是隱約得知,“逸妍”這個名字,疑似與那個在“隙”中被諱莫如深、被冠以“開端者”之名的存在……緊密相連,甚至可能就是其“現世”的名諱。
噼啪。
火焰中一根木柴爆裂,發出的脆響將茲白從短暫的、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般的回憶中猛地拉回現實。
他抬起頭,隔著跳躍不定、帶著暖意卻驅不散心底寒氣的火光,再次將目光投向對面那個身影——逸妍。
“開端者”……
聶伯伯醉酒後含糊提起、帶著複雜懷念與悵惘的“那個小娃娃”;那個據傳曾以極端手段撕裂靈魂、開啟無盡輪迴、只為贖罪或尋求一線渺茫希望的“源頭”;那個他曾以“智將”身份追隨過的、象徵著龐大因果與無盡糾葛的“開端”……
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因為直面“世界邊緣”的虛無、認知徹底崩塌而陷入“意義真空”狀態、彷彿靈魂已被抽離、只剩下一個精緻卻空洞軀殼坐在那裡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