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白……”
一聲輕喚，將茲白從沉重的思緒中喚回。他轉過頭，發現小狸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逸妍身邊，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面前。
小狸抬起手，纖細的手指指向不遠處火光照耀範圍之外的一處陰影角落。那裡被廢墟的殘骸半掩著，更顯幽暗。
“來這邊……”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同於往日的、難以捉摸的意味。
還沒等茲白看清她的眼神，她便已經轉過身，徑直朝著所指的角落走去。
茲白猶豫了一瞬，但看著小狸的背影，他最終還是選擇站起身，拍了拍黑袍上沾染的塵土，默默跟在了小狸身後，走進了那片相對獨立的陰影裡。
角落比預想的更安靜，連火焰的噼啪聲都變得遙遠模糊。
空氣裡瀰漫著廢墟特有的、冷卻後的塵土和焦糊氣味。
“怎麼了？”茲白停下腳步，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
小狸轉過身，面對著茲白。
火光從她身後斜斜地投射過來，在她黑色的袍子上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暈，卻讓她的正面完全隱在陰影中。
“我知道，”小狸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個調子，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種不同以往的鄭重，“我知道逸妍為甚麼……一定要來這裡，要去找那個地方。”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是在確認甚麼。
“我告訴你……然後，”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笨拙的、試圖達成交易的生澀，“你想想辦法，讓逸妍……別那樣了，好不好？”
小狸她沒辦法了。
面對逸妍那種超越常規認知的精神崩潰，她那簡單直接的思維模式和有限的“常識庫”已經徹底失靈。
她只能向眼前這個——儘管戴著同樣的面具，穿著同樣的黑袍，是她“同伴”，但實際關係尚不明朗、甚至可能立場微妙的——茲白求助。
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不那麼確定的天真。
“好，你說。”
茲白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做出傾聽的姿態。
小狸見他答應，似乎鬆了口氣。
她略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調取一段非常清晰的記憶，然後，用一種近乎“復刻”般的、一字不差的平穩語調，將前天發生的一幕，清晰地複述了出來。
那是她獨自坐在夜幕總部大門口時，無意中聽到的逸妍與沈遠川等人的對話內容。
對話的核心，圍繞著逸妍此行的目的：她要去那個地方，是為了尋找關於“神”的蹤跡，以及尋找可能與“隙”相關的古老記錄或線索。
小狸複述完畢，然後抬起頭，看向茲白，純然的語氣裡帶著真正的困惑：“逸妍應該是為了尋找這些，才要來到這裡的。但是……我不知道逸妍要這麼做的……理由。”
茲白聽完，面具後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如果小狸的複述無誤，逸妍崩潰的原因……似乎更加難以理解了。
按照這個說法，逸妍的目標是“尋找神的蹤跡”和“關於隙的記錄”。
這固然是困難且虛無縹緲的目標，但在得知“世界邊緣”和“陸地被抹消”的真相後，似乎也不至於直接導致如此徹底的認知崩潰和精神“凍結”。
“關於神的蹤跡……” 茲白低聲分析，沙啞的聲音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條路如果走不通，理論上可以尋找其他線索，或者調整方向。畢竟，‘神’的傳說和痕跡，在這個世界並非完全無跡可尋。”
“而關於‘隙’的事情……”他抬眼看向小狸，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火堆那邊自己的方向，“她的身邊，此刻就站著兩個來自那裡的‘原住民’——你和我。雖然我們知道的不一定全面，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最基本的資訊和視角。這本身，難道不就是一個現成的、遠超任何塵封記錄的‘線索來源’嗎？”
他頓了頓，語氣裡充滿了不解：
“僅僅因為最初預設的‘目的地’可能已經消失，通往目標的‘道路’看似被切斷……就徹底否定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甚至否定了‘目標’本身存在的意義，乃至……延伸到對整個‘存在’的質疑？”
這其中的邏輯跳躍和情緒反應強度，在茲白看來，有些……過度了。
小狸聽著茲白的分析，眨了眨眼，似乎覺得有道理，於是試探性地問道：“那我們要告訴逸妍嗎？告訴她……可能還有別的路可以走，不一定非要那個地方。”
“不，”茲白卻立刻搖頭，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冷靜的否定，“沒有那麼簡單。”
他轉過身，目光彷彿能穿透陰影，落回火堆旁那個僵硬的身影上。
“如果僅僅是‘道路被阻斷’或者‘目標可能消失’，以她能獨自走到今天、並且試圖尋找‘神之蹤跡’的心性和經歷來看，她更可能表現出的是挫敗、憤怒、或者更強烈的執著，而不是現在這種……徹底的、空洞的‘凍結’。”
他緩緩分析，邏輯清晰：
“她心裡，一定存在著某些更深層的、我們尚未知曉的桎梏或者認知死結。那個‘目的地’和那條‘路’，對她而言，恐怕不僅僅是一個目標或方法，而是承載了某種更根本的、關乎她‘存在意義’或‘罪責解脫’的東西。所以，當‘路’的斷絕，直接動搖甚至摧毀了那個更根本的東西時，才會引發如此徹底的精神崩塌。”
“會不會……”小狸小聲地、不太確定地猜測，“只是因為她第一次親眼看到‘世界的邊界’，衝擊……太大了？”
“這個就更不可能了。”茲白的語氣更加肯定，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別忘了，她在尋找‘神的蹤跡’。這意味著她很可能早就接觸到了關於‘輪迴’的核心真相——那個由‘開端者’親手開啟的、覆蓋整個世界、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絕望迴圈。”
他頓了頓，似乎在強調這個事實的分量：
“千萬次輪迴的真相，她都沒有崩潰。”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角落裡迴響，“試想一下，得知自己、以及所有相關的人，都陷在一個永無止境、不斷重複死亡與痛苦的迴圈裡，那種對‘自由意志’和‘生命意義’的根本否定，其衝擊力難道不比‘看到世界有邊界’更加強烈、更加令人絕望嗎？”
“可是，她扛住了。”茲白總結道，目光銳利，“那麼，僅僅是一個‘地理邊界’或‘目標落空’，理論上不應該擁有如此摧毀性的力量。除非……”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在思考一個更可怕的可能性。
“除非，那個‘邊界’和‘消失的陸地’，直接印證或觸發了她內心深處某個更加恐懼、更加無法面對的……終極真相。一個可能比‘無盡輪迴’本身，還要令她無法承受的……關於她自身，或者關於這個世界的……最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