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白當時聽得更迷糊了:“世界的……殘骸?甚麼意思?”
“沒錯!就是世界的殘骸!”
聶伯伯突然高呼一聲,渾濁的眼睛亮了一瞬,但隨即又被醉意和更深的迷茫覆蓋。
他晃了晃酒罈,又灌了一口,才打著嗝,斷斷續續地說道:“是在……在索薩羅斯撕裂‘兩界’的時候,呃……把甚麼玩意兒給……扯下來了?”
他說到這裡,突然卡住了,像是記憶的齒輪在某個關鍵的齒上打滑。
他歪著頭,努力思索,空洞的眼神望著虛空,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帶著自問自答的語氣接下去:“哦……應該是……‘她’?反正是誰……保留了這麼一小部分的……‘中間地帶’?嗯……對,像塊破布一樣被扯下來,但又沒完全掉下去的……‘中間地帶’?然後……就給我們……生存?”
聶伯伯的語氣充滿了自我懷疑,彷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甚麼,那些詞彙像是從記憶的深海里偶然浮上來的碎片,拼湊不出完整的畫面。
他煩躁地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這些擾人的、不連貫的念頭。
“嗯……這事兒,我記不清了,真的記不清了……”
他嘟嘟囔囔,醉意越發濃重,“你要是真想知道這些陳芝麻爛穀子……東南西北,四個組織的老大,問誰都好,可別問我這個糟老頭子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隨意地指了四個方向,“他們啊……他們才是最早一批出現在‘隙’裡的‘人’吶。比我這種後來者,知道的多多啦……”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甚麼,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懷念、自嘲和深深疲憊的複雜神色,聲音也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在成為這破圖書館的管理員之前……老頭子我啊,還跟在那位‘開端者’身邊,當過一陣子……嗯……‘智將’呢?哈……智將?狗屁智將,不過是會耍點小聰明,多看了幾本破書罷了……”
他再一次用力地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那些更久遠的、帶著溫度和光彩的記憶碎片也一併甩開,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悠長的、不知是嘆息還是醉語的“害……”。
然後,他抬起朦朧的醉眼,看向虛空,像是在透過時光的帷幕,窺探某個遙遠的身影,用極輕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語氣,喃喃問道:
“那個小娃娃……現在……長成甚麼樣兒了喲……”
後來,茲白才逐漸從聶伯伯零星的醉話、圖書館塵封角落的殘破記錄、以及執行任務時接觸到的某些禁忌知識中,拼湊出“開端者”這三個字背後所承載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含義與因果。
原來,存在於所謂“上層世界”的人們,並非自然地生老病死。
他們一直沉溺在一種無休止的、彷彿沒有出口的輪迴之中。
而這一切的“開端”,或者說,將整個世界拖入這種無盡迴圈的根源,正是那位“開端者”。
據說,是為了某種沉重的、無法估量的“罪孽”,那位存在做出了一個極端而絕望的決定——她撕裂了所有關聯者的“靈魂”,強行開啟了這場覆蓋整個“幻空”的、無休止的輪迴。
她固執地、甚至近乎偏執地堅信著:在這無窮無盡的重複與試錯中,總會有“某一個”自己,能夠打破僵局,戰勝那個製造了最初混亂與痛苦的源頭——索薩羅斯,從而為所有人帶來真正的、徹底的新生。
而“隙”中之人……包括聶伯伯,包括他自己,包括那些東南西北組織的成員……
他們,是那場無盡輪迴之中,不堪重負的……“逃兵”。
無盡的死亡,無盡的重複,無盡的希望與絕望交織……並非每一個人,每一個靈魂,都能承受這種永恆的折磨。
於是,在某個不為人知的節點,或許是藉助了某種漏洞,或許是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第一批人選擇了“逃離”——逃離那個永無止境的迴圈劇場。
然而,逃離了“輪迴”的詛咒,他們卻未曾料到,自己一頭撞入了另一個更為冰冷、更為恆久的困境——永生。
為了在這片不上不下、規則怪異、資源匱乏的“中間地帶”生存下去,最早抵達這裡的“先驅”們,耗費了難以想象的心力與時間,逐步建立起了“隙”的初步秩序與生存體系。
可後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是理念的分歧,是資源的爭奪,還是對“過去”與“未來”看法的根本衝突……這個最初或許還稱得上團結的群體,最終分裂了。
分化,對立,最終形成了如今盤踞在“隙”中不同區域、彼此關係錯綜複雜的——東、南、西、北,四個主要組織。
或許這些事情,自己很早以前就知道了。又或許,是聶伯伯在更清醒的時刻,零星地告訴過他。
但最終,都出於某種自我保護、或者遵循聶伯伯叮囑的“避免過早負擔”的原則,這些過於沉重、龐大、與他日常看似無關的記憶,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存放”了起來。
……
不知是哪一天,圖書館那由巨大肋骨形成、沉重無比的大門,被緩緩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被送了進來。
那是一個沒有戴面具的、完全陌生的面孔。
她臉上帶著雀斑,扎著兩個丸子頭,眼神滿是茫然,帶著初到異地的無措。
送他進來的,是「伊露娘」。
伊露娘不屬於東南西北任何一個組織,她是“隙”入口處特殊的中立存在,如同一個沉默的守門人與接引者。
每當有來自“上層世界”的人,因為某些不可知、不可控的原因意外落入“隙”時,伊露娘都會將這些人送到聶伯伯的圖書館來。
據說……連茲白自己,當年也是被伊露娘這樣送來的。
伊露孃的身影如同霧氣凝結,沒有尋常生命的鮮活氣息。
她將那個呆滯的年輕女孩輕輕放在圖書館冰冷的地面上,然後轉向聞聲走來的聶伯伯,用那種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語速緩慢平穩的聲音說道:
“聶伯伯……這個孩子,有些不同。”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毫無反應的年輕女孩。
“她不哭,也不鬧。與以往那些……被輪迴記憶瞬間衝擊、痛苦掙扎、甚至瀕臨崩潰的人……不一樣。”
初到“隙”的“上層世界”來客,通常會在踏入這片特殊空間的瞬間,被某種規則觸發,想起自己在無盡輪迴中所經歷的所有記憶。
海量的、帶著強烈情感的、往往充滿痛苦和遺憾的記憶洪流瞬間湧入,其衝擊力足以讓意志最堅定的人也精神錯亂,烙下難以治癒的“病根”。
因此,伊露娘才會將他們送到聶伯伯這裡。
聶伯伯的圖書館,以及他那種特殊的、可以梳理和“存放”記憶的能力,是幫助這些“新來者”不至於被記憶洪流徹底摧毀的、為數不多的“庇護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