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茲白用幾塊碎石勉強壘成的小圈裡噼啪作響,掙扎著燃燒。
跳躍不定的橘紅色火光艱難地驅散著周遭一部分令人不安的陰影和溼冷空氣,卻似乎無法穿透那層無形的屏障,觸及逸妍眼中那片凝固的、深不見底的空洞。
她目光虛虛地落在跳躍的火苗上,瞳孔卻沒有聚焦,似乎穿透了火光,落在了某個更加遙遠、更加虛無、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地方。
臉上,既不悲傷,也不憤怒,更沒有迷茫。只有一片被徹底掏空後的、荒蕪的平靜。
小熊蜷縮在逸妍腳邊,把自己團成一個儘可能小的毛球,試圖用自己微不足道的體溫去暖一暖主人冰涼的腳尖。
它時不時小心翼翼地抬起一點腦袋,用那雙盛滿擔憂和恐懼的黑豆眼,飛快地瞥一眼主人毫無變化的臉,然後又像受驚一樣迅速把腦袋埋回毛茸茸的身體裡。
它不敢說話,也不敢有太大動作,彷彿此刻的主人是一件無比珍貴又無比脆弱、一碰就可能徹底碎裂的水晶製品。
果凍沉默地坐在火堆另一側,他偶爾會抬起頭,視線穿過火焰,靜靜地落在逸妍身上。
他只是在茫然地、被動地等待,等待那個熟悉的、會皺著眉頭髮號施令、會一臉嫌棄地拍開他、會露出各種鮮活生動表情的“主人”,重新回到這具空殼裡。
小狸就坐在逸妍旁邊,捱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從逸妍身上散發出的、比夜風更冷的死寂氣息。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純然又好奇地東張西望,研究火焰的形狀或者夜空的顏色。
她只是微微側著頭,一眨不眨地、專注地看著逸妍的側臉。
那雙總是清澈空茫的眸子裡,此刻映著躍動的火光,也清晰地映出了逸妍那毫無生氣、如同精美面具般的輪廓。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逸妍,你看火……”,或者“逸妍,你餓了嗎?”,又或者最簡單的一句“逸妍”。
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像被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匱乏的“常識庫”裡,找不到任何應對這種狀況的“正確語句”。
她只能笨拙地、帶著一種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焦慮和無力,就這樣安靜地坐著,陪在逸妍身邊,用她那雙映著火光的眼睛,無聲地“看著”。
茲白彎腰,往那堆算不上旺盛的火堆裡添了根還算乾燥的木頭。
木頭表面崩裂,火星“噼啪”一聲猛地竄起一簇,短暫地照亮了他面具邊緣冷硬的線條。
他隔著跳躍不定的火焰,目光再次落在逸妍身上。面具之下,他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
看來,他要找的這位,被聶伯伯稱之為“開端者”的特殊存在……此刻正陷入了一種極其危險的境地。
不是肉體的創傷,而是精神的“休克”——一種由認知極限崩塌導致的“認知凍結”,或者說,是支撐一個人所有行動核心的“意義”被徹底抽空後,形成的“意義真空”狀態。
這種狀態若不引導或打破,可能會讓人永遠沉淪在那片精神廢墟里。
他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掌心粗糙的紋路,以及下方燃燒的火焰,第一次感到一種陌生的迷茫。
記憶的深處,聶伯伯那些醉酒後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現。
那個總是醉醺醺的老頭,會抱著酒罈,對著空氣或書本,唸叨著一些他當時完全聽不懂的、晦澀難懂的文字片段。
然後,念著念著,就會突然老淚縱橫,用那種飽含著無盡遺憾、惋惜、乃至深深疲憊的哭腔,拍著他的肩膀,顛三倒四地說:
“小白啊……你不知道哦……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啊……我們都是從那個‘上面’,費盡千辛萬苦逃下來的……逃下來了……哈哈……”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可是啊……逃出了‘輪迴’……卻掉進了……永生裡啊……”
那時茲白聽不明白。
甚麼“上層世界”,甚麼“輪迴”,甚麼“永生”,對他而言都只是模糊的詞彙。
他只知道,待在“隙”裡,日復一日,執行聶伯伯交代的任務,學習那些拗口的咒語,偶爾處理一些“異常”或“汙染”,這就是他的生活。
為了保證自己不會被那些聽起來就充滿痛苦的、關於“很久以前”的記憶搞到精神崩潰,他早已按照聶伯伯教導的方法,不止一次地將某些過於沉重或模糊的記憶片段,小心地“存放”起來,存放在……某個安全的地方。
以至於現在,他自己的記憶都是不完整的、片段的。
他記得最清晰的,是自己“一直”都待在“隙”裡,是這片奇特土地上“土生土長”的居民。
至少,他“以為”是這樣。
直到某個醉得更深的夜晚……
茲白,終於忍不住好奇,問出了口:“聶伯伯……‘上層世界’,到底是甚麼樣的?跟這裡……有甚麼不一樣嗎?”
聶伯伯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捋了捋亂糟糟的花白鬍子,醉眼朦朧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含糊不清地反問:
“小白啊……那你覺得,‘隙’……怎麼樣?”
茲白愣了一下:“你是說……哪方面?”
“哪方面……”聶伯伯似乎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他搖搖晃晃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那間由巨大、慘白的未知生物骨骼搭建而成的“圖書館”內部。
骨架搭成的書架上,堆滿了用各種奇怪材質製成的、形狀不一的“書本”。
有些看起來像風乾的皮,有些像凝固的膠質,還有些閃爍著金屬冷光。
空氣裡瀰漫著塵埃、舊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記憶”本身的陳舊氣息。整座圖書館給人的感覺,只有無盡的壓抑和肅穆。
“呃嗯……去你的吧……”聶伯伯迷迷糊糊地揮了揮手,“我怎麼知道?”
茲白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環顧著這熟悉又陌生的環境,給出了一個在他看來最誠實的答案:“感覺……就很正常啊。”
“哈哈哈哈哈哈!!”
聶伯伯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爆發出一陣酣暢淋漓、卻又帶著濃烈苦澀的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嗆出了眼淚。
“傻孩子……傻孩子啊!” 他笑夠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醉眼迷離地盯著茲白,“你還記得……天空……是甚麼顏色嗎?”
茲白茫然。
“你還記得……真正的房屋,該長甚麼樣嗎?”
茲白更加茫然。
天空?隙的天空永遠是一片混沌的、變幻不定的暗色調,有時是深紫,有時是灰黑。
房屋?隙裡的“房屋”千奇百怪,有些是天然形成的巖洞,有些是用特殊材料粘合的古怪結構,有些乾脆就是依託於某種巨型生物的遺骸……“真正的”房屋?那是甚麼?
聶伯伯沒有再解釋,只是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後癱在由白骨雕刻成的、冰冷堅硬的椅子裡,望著圖書館那由巨大肋骨交錯形成的、高聳而壓抑的穹頂,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們……不過是活在,一個巨大的世界殘骸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