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在被果凍不情不願地解開繩索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腳踝,緩緩站起身。
他先是拍了拍身上厚重的灰塵和焦土,然後雙手在胸前合十,閉上眼睛,口中清晰地念誦出一段簡短的咒文:
“不滅溫暖之光,純淨生命之火。”
伴隨著他的吟誦,一股帶著融融暖意的乳白色光芒,如同晨曦薄霧般從他身體內部緩緩滲出、瀰漫開來。
光芒所過之處,他臉上那些青紫交加的淤傷、腫脹,以及身上各種擦傷劃痕,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平復,面板恢復成原本的色澤。
逸妍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真實樣貌——一張透著濃濃“喪”感、彷彿長期睡眠不足的青年面龐。
傷勢恢復後,他並沒有停手,而是將右手再次放於胸前,用更低一些的、卻依然清晰的語調,念出了那段關於“清潔衣服”的咒語。
柔和的微光拂過他的身體,那身原本沾滿汙漬、破破爛爛的黑袍,連同裡襯的衣物,瞬間變得乾淨整潔,連褶皺都被撫平了不少,彷彿剛剛精心熨燙過。
他這才睜開眼睛。
此時此刻,站在眾人面前的,已然“煥然一新”。
深灰色的短髮利落有型,修飾著他那張雖然依舊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但已足夠英俊的臉龐。
除了眼底那股彷彿刻進骨子裡的、怎麼都驅不散的倦怠與陰鬱,他完全稱得上是個氣質獨特、顏值出眾的……大帥哥。
他整理了一下乾淨袍服的袖口,然後低下頭,看向逸妍——她手中把玩著的那個面具。
他沒有立刻伸手索要面具,反而先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略顯正式卻又不失疏離的禮節。
“抱歉。”他開口道,“剛才失態了。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茲白。”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攤了攤手,解釋道,“我這個人……對疼痛的耐受度比較低,一旦感受到明顯的痛楚,就容易變得暴躁易怒,言行失控……剛才的事,並非我的本意。”
這個解釋倒是與他之前從憤怒到萎靡的快速轉變對得上。
解釋完畢,他才重新看向逸妍,向她伸出了手,語氣恢復了平和:“現在,可以把它還給我了嗎?”
逸妍抬起頭,看著這個身高目測跟雨澤差不多的傢伙,心裡莫名又冒出點不爽——為甚麼感覺是個人都長這麼高?
她抬手,沒甚麼猶豫地將那個詭異面具遞還了過去。
茲白接過面具,仔細地拂去上面可能沾染的灰塵,然後動作熟練地將它戴回臉上。
面具與他恢復後的面容貼合,那上面用暗金色線條勾勒出的繁複的紋路,在光線晦暗的靈魂潮汐黑霧中,顯得愈發詭譎莫測,彷彿某種活物的呼吸。
他開口,之前那略帶清潤疲憊的少年音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砂紙摩擦粗糙地面般的沙啞低沉,彷彿喉嚨受過不可逆的損傷。
“謝謝。”他用這新的聲音說道,向逸妍點了點頭。
逸妍挑了挑眉,對此頗感好奇:“你剛才說,面具只是你們在‘隙’裡活動時的身份證明和遮掩。現在我們在這裡,還有必要一直戴著它嗎?”
茲白沒有直接回答逸妍的問題,而是轉身,幾步走到了安靜站在一旁的小狸面前。
小狸純然地抬起頭,看向這個戴著面具、氣息熟悉的“同伴”。
沒有任何預兆,茲白動作利落地伸出手,一把扯下了小狸腰間那枚用紅繩穿過、一直當做配飾掛著的、同樣風格詭異的面具。
在小狸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咔”地一聲,將那面具嚴嚴實實地扣在了小狸臉上,調整好繩結。
做完這一切,茲白才轉回頭,重新面對逸妍。
他面具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阻隔,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鄭重:
“有必要。”他沉聲說,“因為這是聶伯伯交代的,非必要時刻,不準摘下面具。”
(又是聶伯伯……這個聶伯伯,恐怕是個相當關鍵的人物。或許,小狸和茲白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根本就是這位“聶伯伯”的安排?而目的……很可能與我有關。)
逸妍低頭,快速在心中梳理著這條新線索,決定先順著對方的話頭問下去,看看能挖出甚麼資訊。
“聶伯伯……”她抬起頭看向茲白,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是你們的甚麼人?聽起來,你們很尊敬他。”
一旁的小狸張了張嘴,很想回答這個問題。但她想起之前自己回答關於聶伯伯的問題時,逸妍似乎並不滿意,甚至覺得她“一問三不知”。
於是,她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選擇安安靜靜地站在一邊,只是用那雙純然的眼睛,一會兒看看茲白,一會兒看看逸妍,似乎在期待著甚麼答案。
茲白似乎並不打算隱瞞這一點,很自然地回答道:“聶伯伯是‘遺忘迴廊’的‘迴響販子’,也是教導我們……生存與使用力量的人。在‘隙’裡,大部分因各種原因遺忘了重要記憶、無所適從的人,最終都會被聶伯伯收留、指引。”
逸妍:“……”
她聽得一臉懵逼。
“遺忘迴廊”?“迴響販子”?這些詞分開來她都認識,可組合在一起,從茲白嘴裡用一種“常識”般的口吻說出來,卻讓她感覺像是在聽一門完全陌生的外語。
“好吧,完全聽不懂……”逸妍攤手,看來這個隙,應該是一個與幻空完全不同的世界觀?或者更離譜的,其他維度的世界落在這裡的縮影?但是說回來,隙不就是在幻空腳下嗎?那……
避免自己陷入更深的疑問前,逸妍立馬搖搖頭,把矛頭轉向大坑。
“所以那個坑……”
茲白眯起眼睛,說道:“是一對姐妹弄的,她們似乎用了某種能力引發了爆炸,試圖炸燬列車。其中那個妹妹叫香凝,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逸妍:“……”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又一次攤開了手,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茫然和無奈。
“好吧,完全不認識……”
對於自己“仇家似乎遍地都是”的這件事,她本人,是真的、完全、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