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奎塔斯安靜地看著逸妍失神的狀態。
祂能“觀察”到逸妍意識海內掀起的劇烈波動,那種認知框架崩塌後產生的混沌與寒意,如同無形的風暴正在席捲她內在世界的穩定結構。
作為秩序的代表,祂本能地傾向於平息這種“無序”。
但契約並未要求祂擔任“心理輔導”。
而且,過早接觸超越限度的真相所帶來的衝擊,本就是篩選與考驗的一部分。
如果連這種程度的“真實”都無法承受,那麼她或許本就無法承擔更深層的……“責任”或“使命”。
於是,埃奎塔斯只是沉默地等待著。
等待逸妍自己從這震驚的泥沼中掙扎出來,或是被徹底吞沒。
時間在精神世界裡失去了線性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逸妍的瞳孔終於重新凝聚起一點微光。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彷彿這個簡單的動作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奇異地,裡面那種剛剛還充斥著的巨大震撼與混亂,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沉澱為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底色。“所以,‘隙’……是不是跟這個‘監獄’的結構,或者‘漏洞’有關?”
她沒有繼續沉溺於“我們是甚麼”的哲學恐慌,而是將幾乎要渙散的注意力,猛地拽回到了最初、也是最實際的問題上。
這是一種生存本能,也是一種在絕境中尋找支點的韌性。
埃奎塔斯沒有立刻回答。
“隙”……這個詞彙本身承載的含義就很多:縫隙、間隙、疏漏、機會、乃至時空的斷層……
但逸妍在剛剛得知了“世界即牢籠”的真相後,立刻問出這個問題,其指向顯然與這些常規的詞彙解釋無關。
“你需要明確你的問題指向。”埃奎塔斯選擇先進行澄清,以確保資訊交換的準確性,“‘隙’這個概念,你具體要詢問的是哪方面?不同層面的資訊,我所掌握的完整度不同。”
“哪方面?”逸妍皺了皺眉,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多餘,“就外面現實世界裡,那個還在冒黑霧的大坑!那不是‘隙’的入口嗎?我問的當然是它!它到底是甚麼?為甚麼會突然出現?還有那些黑霧……”
埃奎塔斯明白了。
“關於‘隙’在當前世界構造下的具體表現、成因、以及你所遭遇的‘入口’現象,”祂的聲音平穩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如今的幻空,其內部規則、能量流動、異常現象的表現形式,與我‘生前’所知相比,已經發生了巨大,甚至是根本性的變化。許多舊有的定義可能已不適用,新的機制我無從知曉。因此,對於當下那個入口的問題,我沒有基於當前世界模型的答案。”
簡單來說:版本更新了,而祂這個“老版本”的遺留程式,看不懂新地圖的BUG。
“哈?”
逸妍發出了一聲毫不掩飾不滿的疑惑音,眉頭擰得更緊了。
折騰半天,聽了這麼一大堆顛覆世界觀的東西,結果在最實際的問題上得到一句“我不知道”?
她對這位“新員工”的初次“工作表現”感到非常不滿意。
埃奎塔斯顯然接收到這種“不滿”的情緒訊號,但是無法理解其作為“評價”的意義。
祂只是平靜地坐在那裡,維持著那張缺乏表情的臉,安靜地等待著僱主提出下一個問題,準備進行新一輪的邏輯應答或資訊提供。
然而,等來的卻是一句直白的嫌棄。
“怎麼這麼沒用啊……”逸妍單手撐著臉,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攪動著杯子裡早已涼透的咖啡,小聲嘀咕著:
“除了剛才差點讓我懷疑人生、腦子差點炸掉之外,你還能有點啥實際用處不……”
埃奎塔斯無法理解“沒用”這個帶有強烈主觀價值判斷的詞彙在此處的精確含義。
但基於邏輯,祂檢測到這句話中包含了一個與事實不符的陳述。
“你的認知存在誤差。”祂用平穩的聲線糾正道,彷彿在修正一個錯誤的資料點。
“雖然我在‘隙之入口’的問題上未能提供直接幫助,但在你先前陷入‘存在性迷惘’時,我確實介入並協助你驅散了那團精神迷霧,使你恢復了清晰認知。”
似乎覺得證據不夠有力,祂甚至略顯“固執”地抬起手,食指明確地指向咖啡店窗外,那遙遠海岸線上,被巨大的、散發著無形威壓的“審判之劍”貫穿並死死釘住的黑洞。
“並且,基於我的提議與思路框架,你成功執行了對那團試圖吞噬你精神世界的‘異常存在’的‘審判’與‘禁錮’。這有效維護了此核心空間的穩定性與安全性,應被視為一項有價值的‘工作成果’。”
祂的意思很明確:雖然我沒答上最新考題,但是我之前幫你解決了大麻煩,這“績效”不能不算。
逸妍順著祂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個被釘得死死、如今只能微弱旋轉的“黑洞”,又轉回頭,看著眼前這個頂著自己臉、一本正經“彙報工作”的傢伙。
好吧,好像……是這麼回事。
雖然過程有點驚悚,結果不太理想,但之前在精神世界崩潰邊緣,確實是這傢伙把自己拉回來的,那個處理“黑洞”的思路也是祂提的。
“行吧……算你還有點用。”逸妍撇撇嘴,算是勉強接受了這份“績效澄清”,但老闆的架子端得十足。
“不過,關於‘隙’和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以後多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耳朵去聽,別總待在你那個還沒建好的‘神龕’裡發呆搞自閉。我需要的是一個能跟上現實版本、提供實時情報的‘顧問’,不是個只能講講上古傳說的古董擺設,明白嗎?”
她將杯中已經涼透的咖啡殘液一飲而盡,帶著點洩憤的意味,把空杯子“嗒”地一聲放回桌面,算是為這場談不上愉快、卻資訊量足以炸裂三觀的“員工面談”畫上了一個強硬的句號。
“好了,暫時沒別的事了。”她站起身,象徵性地活動了一下在精神世界裡其實毫無意義的脖頸,彷彿要甩掉那些沉重的認知負擔。
“我先出去了。你愛幹嘛幹嘛吧。”她頓了頓,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線,“把我這片地方看好了就行,別讓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再溜進來。”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開始從邊緣變得模糊、透明,準備將意識抽離這片屬於她的精神疆域,重新沉入那個被黑霧籠罩、深坑詭異、危機四伏的現實廢墟。
埃奎塔斯安靜地坐在原處,目送著她的消失。
已經將這條新增的“工作職責”清晰無誤地燒錄、歸檔,並納入了後續的存在與行動邏輯之中。
咖啡店裡重歸寂靜,只有窗外虛假的黃昏,將暖色的光,安靜地鋪在空了的杯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