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最終,也未能真正改變甚麼。”埃奎塔斯的聲音將逸妍從飄散的思緒中拉回,語氣裡沒有評判,只是在陳述一個觀測結果。
“‘治癒’終有極限,‘遺忘’亦非解脫。人類的苦難與世界的運轉,有其更深層的脈絡,並非單憑‘善意’便能扭轉。”
祂的話像一滴冰水,落入逸妍心湖剛剛因那模糊溫情而泛起的微瀾中,激起一片寒意。
“所以,‘人性’對神明而言,究竟意味著甚麼?”
逸妍放下咖啡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是弱點?是瑕疵?還是……某種你們其實也需要,卻不願承認的東西?”
埃奎塔斯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觸及了存在本質的複雜面。
“難以定義。”祂最終回答。
“對於如我這般的存在,人性中的情感波動、非理性抉擇、對個體存亡的過度執著……這些都會干擾對‘規則’的清晰觀測與絕對執行,可視作一種……‘變數’。”
祂的目光似乎投向很遠的地方,越過咖啡店的窗戶,投向那片祂即將去構築的、純粹的灰。
“但對於涅瑞斯那樣的存在,‘人性’或許是他力量的一部分來源,是他與世間萬物產生‘聯結’的橋樑,也是他最終……承受重負的根源。那是他的‘選擇’,亦或是他的‘本質’使然。我無法評判其優劣,只能確認,那與我不同。”
逸妍聽著,若有所思。
神也並非鐵板一塊,也有各自的道路與困境,這讓她對“神”的認知,又複雜了一分。
逸妍的思緒不禁飄遠,低聲喃喃自語:“索薩羅斯那傢伙……祂的詞典裡,會有‘人性’這種東西嗎?為甚麼……偏偏是祂,活到了最後呢……”
“關於那場……‘神戰’,”埃奎塔斯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回憶的波瀾,只有純粹的陳述,“時間已過去太久,久到連‘時間’本身的概念都顯得模糊。然而,眾神為之廝殺、隕落的根本理由,若以你們人類的邏輯審視,或許……荒唐可笑。”
“可笑?!”逸妍猛地從沉思中被拉回,錯愕地看向埃奎塔斯,“你們不是為了爭奪唯一的、至高無上的‘神座’,才掀起波及無數世界的戰爭嗎?這難道不是最根源的理由?”
埃奎塔斯緩緩搖頭:
“不。‘唯一的神座’,這種東西在理論上並不存在,也絕不可能被允許存在。若真有所謂的‘唯一’,那將意味著所有對立概念、所有動態平衡的徹底終結,整個存在結構會因失去必要的張力與迴圈而陷入絕對的死寂與虛無。那並非‘統治’,而是‘存在的末日’。”
“那你們到底為甚麼廝殺?!”逸妍追問,感覺觸及到了某個被掩蓋的驚人真相。
埃奎塔斯沉默了片刻,彷彿在調取那段遙遠而混亂的記錄。最終,祂用那平直的聲音,吐露了一個簡單到近乎殘酷的答案:
“只是因為索薩洛斯的一個‘謊言’。一個關於……‘逃離’的遊戲。”
祂的目光似乎投向了精神世界之外,那片無盡的虛空。
“祂聲稱,唯一存活下來的神明,將獲得‘自由’,從此逃離‘幻空’。”
“甚麼?!”
逸妍猛地瞪大了眼睛,身體下意識地前傾,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
埃奎塔斯吐露的真相,與她之前從妄浠那裡聽到的“版本”截然不同!巨大的資訊衝擊讓她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這句話是從埃奎塔斯口中說出的,作為秩序與沉默之神的殘念,祂本質上代表著某種“真實”與“規則”,並沒有欺騙自己的動機和必要。
那麼,妄浠……那個窺探了當年部分真相的“旁觀者”,為甚麼給出的會是不同的“事實”?是窺探不完整?是被誤導了?還是……有意扭曲?
“等等等等……”逸妍感到一陣眩暈般的混亂,她抬手用力按住額頭,試圖理清這團亂麻。
“……你們神戰,不是以人類為‘棋子’,讓他們代替你們在世間廝殺,以此來決定勝負嗎?我聽到的是這樣!”
“這的確是神戰的‘規則’之一。”埃奎塔斯肯定道,“因為在幻空內部,存在某些底層限制。我們無法直接、大規模地干涉這個世界的人類文明程序,更無法親自下場進行毀滅性衝突。藉助人類的慾望、信仰與戰爭作為延伸與投影,是當時條件下,最‘高效’也最符合限制的對抗方式。但這只是‘手段’,並非‘起因’。”
“那……那‘囚籠’又是甚麼鬼啊?!”逸妍感覺自己的認知框架正在嘎吱作響,“你們神明,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嗎?怎麼又成了被‘關押’的了?!”
埃奎塔斯平靜地看著她,陳述著一個在祂看來如同“1+1=2”般的基礎事實。
“字面意思。我們並非幻空土生土長的神明。或者說,這個世界在最初的設計或自然演化中,本就不存在‘神’這種概念性的高階存在。我們是被……從‘外面’,關押進‘幻空’這個特殊世界的。”
祂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可以將‘幻空’理解為一個……高度複雜、能夠承載概念性存在的,監獄。”
“什……!?”
這一次,逸妍徹底失語了。
世界是牢籠?神明是囚徒?她一直以來所知曉的、所對抗的、所困惑的一切背景,瞬間被顛覆,露出了一個更加深邃、更加黑暗、也更加匪夷所思的底層真相。
“不過,這些資訊屬於更高層級的‘世界體系’構架,”埃奎塔斯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告誡的平直。
“與你當前的存在層面及目標,並無直接關聯。強行去理解超越自身維度的真相,往往只會更清晰地認識到自身的渺小與侷限。更可能引發‘總觀效應’,讓你剛剛消散不久的‘迷惘’與‘存在性焦慮’再度回歸,干擾你的判斷與行動效率。”
然而,這番理性的勸誡還是說晚了。
逸妍已經徹底沉浸在那顛覆性的真相所帶來的震撼中,無法自拔。
她原本只是想找個機會,從這位“員工”這裡旁敲側擊一下關於“隙”的線索,卻萬萬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竟然直接撬開了關於“神明”本質的、被重重封鎖的禁忌之門。
如果連那些看似至高無上、執掌規則的神明,都只是被囚禁在這個名為“幻空”的世界裡的“囚徒”……那麼,生活在這個“囚籠”內部,被神明們的鬥爭、信仰和規則所深深影響的“我們”。
人類,以及像她這樣的異能者、甚至小熊、果凍他們這些異常存在——又算是甚麼?
是監獄裡自然繁衍出的“原生生物”?是囚徒們為了消遣或鬥爭而創造的“玩具”或“工具”?還是……某種連囚徒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這個“監獄”本身自帶的、更為詭異的“產物”或“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