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奎塔斯垂眸,看向面前那杯散發著獨特焦香與微弱酸氣的黑色液體。
在祂浩瀚卻未必涉及如此細節的認知庫裡,迅速調出了關於“咖啡”的資訊:
人類常用飲品,含咖啡因,具有刺激中樞神經、暫時驅趕睡意、提升注意力的作用;富含多酚類抗氧化物質,流行病學研究顯示適量攝入可能與降低某些慢性代謝性疾病風險、對肝臟及長期認知功能存在潛在保護性關聯……
然而,這些基於物質世界的生理生化作用,在純粹的精神意識空間裡,毫無意義。
這裡沒有神經遞質,沒有肝臟細胞,也不需要抗氧化。
但……逸妍剛才的反應是真實的。
她嚐到了“苦”味,並且做出了相應的規避行為。
邏輯推演:作為此空間絕對的主宰,她所創造或允許存在之物,對她自身產生符合其認知規律的反饋,是合理的空間執行機制。
那麼,對於並非空間真正主人、僅是“僱員”的祂來說呢?
這杯咖啡,應該只是一個無意義的“概念象徵”,不應具有真實的感官屬性。
喝下它,不會帶來味覺,更不會有任何生理或心理影響。
結論:可以飲用,無需擔憂不良反饋。
完成這短短一瞬的“心理建設”後,埃奎塔斯緩緩伸出手,以符合人類社交禮儀的姿勢,端起那杯咖啡。
祂的動作平穩而精準,將杯沿湊到唇邊,極其剋制地抿了一小口。
下一刻——
“……”
祂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規則鎖鏈瞬間釘住,僵在了椅子上。
一股強烈、尖銳、複雜到難以用現有資料解析的苦澀感,伴隨著細微的酸和難以形容的醇厚,蠻橫地闖入了祂的“感知介面”。
這感覺並非透過物理味蕾傳遞,卻直接作用於祂的“存在感知”層面,其強度與清晰度遠超預期。
絕對理性試圖壓制,但那股苦澀卻如同最原始的混沌,不受控制地沿著“定義”的縫隙蔓延。
祂那張與逸妍一模一樣的臉上,平靜的面具瞬間崩解,眉頭緊緊蹙起,眼角微微抽動,整張面孔不受控制地擰成了一個充分表達“這是甚麼可怕東西”的複雜表情。
祂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杯子放回桌面,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另一隻手抬起來,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彷彿要阻止那可怕的“味道”進一步擴散或定義祂的存在。
剛才……自己喝下去的,到底是甚麼?這真的是人類日常樂於攝入的“飲品”?資料庫中關於“咖啡因成癮”和“風味偏好”的條目,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絕對理性的神殿裡,第一次被一股名為“純粹感官衝擊”的泥石流,衝開了一道小小的裂縫。
逸妍毫無同情心地“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拿起糖罐,往埃奎塔斯那杯只少了一小口的咖啡裡“哐當”丟進兩塊方糖。
“看來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不太擅長品嚐我們這點小小的‘樂趣’啊?”
她託著腮,眼裡滿是促狹,“我還以為,神明都該是‘無所不能’的呢~”
埃奎塔斯緩緩鬆開了捂著嘴的手,但眉頭依然緊緊皺著,那張臉上殘留著未曾完全褪去的、對那股難以言喻滋味的抗拒。
聽到逸妍的話,祂幾乎是立刻、用一種近乎控訴的平直語調糾正道:
“我們……不需要透過‘進食’這種行為來維持存在。味覺,對人類而言是生存機制與享樂系統的組成部分,但對純粹的概念性存在而言,是冗餘且……極具干擾性的感知維度。”
祂停頓了一下,似乎還在努力驅散口腔裡殘留的那股頑固的苦澀,然後才繼續以絕對理性的口吻,闡述那個重要的、被誤解的真理:
“而且,‘神明不可能是無所不能的’。全知全能本身,是一個邏輯悖論,並且會導致存在的絕對靜止與意義的徹底消亡。 我們只是……在特定領域內,掌握了更高層級規則或概念的存在形式。‘品嚐人類飲品’的‘能力’,本就不在該領域內。”
逸妍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哦~我明白了。這就是說……你們這些所謂的‘神’,其實都是一群跟你差不多的,只是負責執行某種特定‘規則’的……嗯,類似於‘AI’或者‘程式’一樣的東西?對吧?”
埃奎塔斯的目光轉向逸妍,那張缺乏表情的臉上,第一次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接近於“不可置信”的波動。
在祂那基於規則與概念運轉的核心認知裡,從未將自身的存在形式,與人類所創造的、遵循預設邏輯執行的人工智慧進行過類比。
沒想到在逸妍這個人類的眼中,兩者的區別……竟如此模糊嗎?
“並不是。”祂立刻否認,聲音雖然依舊平穩,但語速似乎比平時快了一點點,彷彿要迅速劃清這條認知上的界限。
“‘AI’是人類基於邏輯與演算法創造的、模擬智慧的工具,其本質受限於創造者的意圖與硬體邊界。而我們……是概念或法則在更高維度上的具象化或代行者,是某種原初存在本身的一部分。我們的‘行動’源於本質,而非指令。”
“那也差不多吧。”逸妍不以為意地聳聳肩,重新撮了一口自己那杯已經甜度適中的咖啡,味道好多了。
“那我換個問法——是不是所有的神,都像你這樣,一點‘人性’都沒有的?”
埃奎塔斯緩緩搖了搖頭,動作平穩而肯定。
“並非如此。神明之中,也存在……差異性,甚至傾向性。”
祂的語調依舊平直,但提及此事時,似乎帶著一絲客觀的陳述意味,
“例如,涅瑞斯。在我們……曾經存在的十六位神明之中,他是最關注、最傾向於……理解甚至共情人類的存在。其行為模式與價值判斷,時常與人類的情感與需求產生重疊。與其將他歸類為純粹的概念執行者,不如說,將他與‘人性’本身混為一談,或許更為恰當。”
“涅瑞斯……”逸妍輕聲重複著這個名字。
幾乎是同時,她的腦海深處,彷彿被這個名字觸發了某個模糊的開關。
一段極其朦朧、破碎的認知自動浮現,伴隨著隱約的、清涼的泉水環繞之聲,以及一股彷彿能撫平燥熱的溼潤水汽感。
一個溫暖、悲憫,卻又帶著深深疲憊的模糊身影輪廓,在記憶的迷霧中一閃而過。
治癒與遺忘之神嗎……
確實,是一位聽起來就非常“善良”的神明。
印象的碎片裡,似乎在某個瀕臨終結的時刻,那道身影還在為她感到“心疼”,想要為她做點甚麼……不過具體是甚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逸妍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那越來越模糊、彷彿隨時會消散的記憶迷霧。
這種明明感覺很重要,卻抓不住具體細節的感覺,並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