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妍聞言,攤開雙手,姿態隨意地環顧著這座寂靜小鎮的每一個角落:“行啊,那你挑吧。看上哪塊‘地’了?”
埃奎塔斯的視線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緩慢掠過街道、花園、廣場、以及更遠處那片釘著“黑洞”的寂靜海岸。
最終,祂的目光定格在小鎮的最外圍——一片與井然有序的小鎮景象格格不入的區域。
那裡沒有任何建築,沒有道路,甚至沒有明確的地面。
只是一片朦朧的、不斷微微波動的灰色虛無,彷彿是世界生成時被遺忘的空白畫布,是“存在”與“非存在”之間模糊的緩衝區。
“那裡。”祂的手指,平穩地指向那片混沌的灰。
“我需要從‘無’開始構築,”祂的聲音裡不帶任何情感,只有純粹的邏輯陳述,“唯有從最基礎的‘未定義’狀態出發,才能確保最終結構的‘絕對靜默’與‘概念純粹’。”
逸妍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確定?那兒連個能‘站’的地方都沒有。”
“正因如此,才最為合適。”埃奎塔斯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
祂向前邁步,腳底踏過小鎮石板路最後一塊清晰的磚石邊緣。
下一步,便已踏入那片灰色的虛無之中。
無形的混沌似乎想要包裹祂,卻在接觸祂周身那層無形的、代表著“秩序”與“定義”的微光時,悄然退卻了一分。
“我將在此建立‘規則的基礎’。”祂宣告道,聲音在這片虛無中傳播得異常清晰,“不需要房屋,不需要裝飾,甚至不需要固定的形態。只需要明確的‘邊界’、恆定的‘秩序’、以及……絕對的‘沉默’。”
“好,那地方歸你了。”
逸妍爽快地點了點頭,隨即卻又話鋒一轉,向前走了兩步,再次湊近站在虛無邊緣的埃奎塔斯。
她臉上綻放出明亮的笑容,眼睛彎成了狡黠的月牙,與這片灰暗的背景形成鮮明對比。
“不過嘛——”她拖長了語調,“既然給你劃了‘辦公室’,那麼作為‘僱主’,我現在就有權要求你這位‘新員工’……先為我答疑解惑一下咯?”
她的笑容裡,寫著不容拒絕。
埃奎塔斯:“……”
短暫的沉默後,祂試圖爭取一點緩衝空間:“可以先讓我完成‘區域’的初步安定嗎?”
逸妍笑容不變,拒絕得乾脆利落:“那是不可能的。”
“……”
這一刻,這位曾經執掌平衡的神只,在絕對理性的底層邏輯中,第一次檢索並匹配到了一個來自人類社會的、此刻無比貼切的概念。
——“命苦的打工人”。
儘管並無真正的情緒,但此情此景與概念的高度契合,讓祂的存在核心產生了一絲近乎“認知共鳴”的微妙波動。
埃奎塔斯最終還是轉回身,用那張與逸妍一模一樣、卻毫無表情的臉對著她:“甚麼問題?”
“嘻嘻,這才對嘛。”逸妍滿意地笑了,不由分說地拉住埃奎塔斯的手腕,就往街邊一家看起來溫馨卻空無一人的咖啡店走去。
“來來來,我們坐著慢慢說。”
埃奎塔斯被半推半就地按在了一張柔軟的扶手椅裡。
隨後,祂看著逸妍徑自走向吧檯,蹲下身,熟門熟路地從下方櫃子裡取出一袋未開封的咖啡豆。
她撕開包裝,將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棕色豆子倒入一旁的磨豆機,然後開始悠閒地轉動起手柄,磨豆機發出均勻的咔啦聲,在寂靜的精神世界裡格外清晰。
埃奎塔斯安靜地看著這一切,那張平靜的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幾乎實質化的“?”。
基於邏輯,祂用平直的聲線提醒道:“在純粹的精神意識空間內,模擬進食行為,並不會對你的肉體產生任何能量補充或飽腹感反饋。此過程無實際生理意義。”
言下之意很明顯:你為甚麼要在這裡磨咖啡?
“生理意義?”逸妍手上動作沒停,頭也不抬地反問,這個詞對她來說有點新鮮,“既然沒有生理意義,那追求點‘心理意義’行不行?你看——”
她一邊說,一邊將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濾杯,熟練地將燒開的熱水,以穩定的水流注入,深褐色的液體緩緩滴落進下方的瓷杯,濃郁的焦香隨之瀰漫開來。
做完自己的,她又給埃奎塔斯面前那個空杯也“複製”了一杯一模一樣的黑咖啡,推到對方面前。
“——窗外天色正好。”
窗外,小鎮的天空正呈現出一片瑰麗的黃昏景象。
雖然沒有明確的太陽,但天邊卻鋪滿了如同熔金與火焰交織般的晚霞,將靜謐的街道和建築染上一層溫暖而懷舊的光暈。
逸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片“正常”得近乎奢侈的景色吸引,多停留了幾秒。
她已經太久沒在現實中見過這樣平和絢爛的天色了。
埃奎塔斯的視線跟隨著投向窗外,又轉回逸妍身上,點了點頭:
“可以理解。人類意識活動常伴隨象徵性與儀式感,以模擬現實體驗,獲取心理滿足。”
但隨即,祂話鋒一轉,邏輯依舊直接:
“然而,從效率與當前情境優先順序分析,此行為在當下是完全多餘之舉。我們應儘快完成資訊交換,以節省彼此時間,提高總體行動效能。”
“哈?”
逸妍已經拿著自己那杯咖啡坐到了埃奎塔斯對面,剛抿了一小口,就被那遠比記憶中醇厚的口感衝擊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以前在“家”裡,她圖方便都是直接買速溶或者咖啡粉,哪有這麼純正的苦澀。
她一邊手忙腳亂地從糖罐裡夾出好幾塊方糖扔進杯子,一邊沒好氣地抬眼瞪向對面那個頂著自己臉、卻說著如此“煞風景”話的傢伙。
“你還跟我談起‘時間’和‘效率’了?哪有員工這麼跟老闆說話的?先給我把這杯‘員工福利’喝了,再談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