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妍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
這個猜測太過驚悚,卻也……太過合理。
它解釋了為甚麼歐陽曦會說“那是唯一能讓你接觸神的方式”。
也解釋了為甚麼白夜要不顧一切阻止儀式——他或許看穿了這層本質,知道儀式一旦完成,逸妍就會被送入虎口,或者引發更不可控的後果。
那麼,現在的問題就變成了:
這個“介面”背後的“神”,到底想從她身上得到甚麼?
或者說,它想透過她……做甚麼?
逸妍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緩緩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想法太瘋狂……也太危險了。
無異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邊緣,主動點燃一堆篝火,試圖用光亮和溫度,將潛藏在最深暗處的未知掠食者引誘出來。
——僅僅只是為了,在它撲上來的那一瞬間,看清它模糊的輪廓。
代價,很可能是被徹底吞噬。
但……這或許是唯一的途徑了。
在這個資訊被層層封鎖、真相被刻意掩埋甚至扭曲的世界裡,被動等待不會帶來任何轉機,常規的調查手段也永遠觸及不到那層籠罩一切的核心。
第一步的方向,在令人心悸的瘋狂中,似乎反而清晰了些。
在司珩的儀式被正式啟動、那個可能存在的“介面”被徹底啟用之前,她必須竭盡全力,為自己爭取儘可能多的“籌碼”。
提升實力,是基礎。
她需要變得更強,強到至少能在與“神”可能的接觸中,不至於瞬間潰散。
收集情報,是骨架。
關於“神”的本質、輪迴的機制、契約的源頭……一切碎片都可能是拼圖的關鍵一塊。
尋找盟友,是盾牌。
歐陽曦的態度曖昧難明,白夜立場對立但目標或許有重疊之處……在真正的危機面前,多一分力量,就多一線生機。
還有李子柒他們。
逸妍的目光投向列車前進的方向,彷彿能穿透車廂,看到那座熟悉的“家”。
不知道他們對於“神”和“輪迴”的真相,是否也有了自己的發現和猜測。
那個總是笑眯眯、看似玩世不恭,卻總能在迷霧中精準指出方向,在絕境裡提供意想不到線索的男人——李子柒。
他一定知道些甚麼。
或許不是全部,但一定比她目前掌握的要多。
列車發出悠長的鳴笛,速度逐漸減緩。
窗外,熟悉的站臺輪廓在暗紅的天光下逐漸清晰。
家,快到了。
……
走出車站,仍需徒步穿過一條被高牆夾峙的、常年不見天日的詭異小巷,才能踏上那座橫跨河流、通往據點所在的森林大橋。
逸妍帶著果凍和小熊,邁步踏入小巷。
兩側牆壁斑駁,塗鴉與乾涸的汙漬層層疊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鐵鏽與黴變的陳舊氣味。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當她終於踏出小巷盡頭,失去了建築的遮擋,視野驟然開闊的瞬間——
她整個人如同被冰水澆透,僵在了原地。
瞳孔在看清前方景象的剎那,不受控制地收縮。
遠處,那片原本應該蒼翠欲滴、生機盎然的森林,此刻已化作一片死亡的領域。
所有的樹木都枯死了,軀幹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灰黑色,樹皮皸裂剝落,露出底下同樣暗沉腐朽的木質。
更為可怖的是,從每一株枯樹的裂口、枝椏的斷處,都源源不斷地滲出濃稠如墨的黑霧。
那些黑霧並非均勻瀰漫,而是扭曲、纏繞、升騰,在半空中凝結成無數猙獰模糊的形態,像垂死巨獸伸出的爪牙,又像痛苦靈魂無聲的嘶嚎,張牙舞爪地伸向那片永遠暗紅的天空。
曾經清澈流淌的河水,如今已是一片望不見底的漆黑,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瀝青,在橋下緩慢蠕動,不反射一絲天光,只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混合了腐爛與硫磺的惡臭。
只有在那片翻湧瀰漫的黑霧縫隙間,才能極其隱約地、勉強辨認出遠處那座白色城堡的輪廓。
——它像一座沉沒在汙濁海洋中的蒼白孤島,沉默而脆弱,被無盡的死寂與惡意層層包裹。
風從枯死的林間刮過,帶起的不是樹葉的沙響,而是黑霧摩擦發出的、如同無數砂紙相互刮擦般的嘶啞噪音。
整個世界,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抽乾了所有色彩與生機,只留下最極致的衰敗與絕望。
逸妍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震驚如同冰冷的藤蔓,從腳底瞬間纏遍全身,攥緊了她的心臟。
這不是她記憶中的“家”。
這是一座被拖入地獄邊緣的、正在死去的囚籠。
“主、主人……這到底……”小熊被眼前末日般的景象徹底嚇壞了,聲音結結巴巴,帶著哭腔。
它小小的身體顫抖著,連忙縮到逸妍身後,爪子死死攥緊她的衣領,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我不知道……”逸妍的聲音很輕,目光卻像被釘死了一般,牢牢鎖在前方那片死寂的煉獄上。
難道是因為哥哥佈下的結界徹底消散,失去了最後的庇護,這片區域才迅速被某種力量侵蝕、汙染成這副模樣?
可……不對勁。
其他地方——無論是契宇城周邊,還是她來時的路上——雖然植物也多有萎靡,天空永恆暗紅,但絕沒有如此徹底、如此猙獰的“死亡”。
彷彿所有的腐朽與惡意,都集中湧向了這裡,湧向了她稱之為“家”的這片森林。
空氣中瀰漫的絕望氣息粘稠得幾乎化為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鐵鏽與腐殖質,沉甸甸地壓在胸腔,令人窒息。
她想起之前,河邊一些樹木開始枯萎,當時只當是尋常的病變,加上心緒煩亂,並未深究。
可這才過去多久?
汙染蔓延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也詭異得超乎想象。
這絕不僅僅是“自然”的衰敗。
逸妍緩緩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片令人心神俱裂的景象中抽離出來。
她伸手,輕輕拍了拍身後瑟瑟發抖的小熊。
“走吧,”她說,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風雨欲來前的凝滯,“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