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回家的列車上,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枯萎的平原、扭曲的樹林、偶爾掠過的、籠罩在死寂中的廢墟……這些風景在暗紅天幕的映襯下,像一幅幅不斷切換的、色調沉鬱的油畫。
逸妍的目光落在窗外,思緒卻早已飄遠。
第三條路。
方向是有了,可第一步,該從哪裡邁出?
或許,該從最基礎、也最根本的問題開始。
——這個世界,所謂的“神”,究竟是甚麼?
那個高踞雲端、玩弄輪迴、從未真正顯露身影的“存在”。
是某種規則的化身?是更高維度的生命體?還是……某種連“生命”都算不上的、純粹的“現象”?
要想將它從虛無的王座上拽下來,首先,得知道它在哪裡。
或者說,它是以何種“形式”存在的。
“果凍。”逸妍忽然開口。
一直安靜坐在對面的果凍立刻抬起頭:“在,主人。”
“你成為詭異之後,”逸妍轉過頭,看向他,“有聽過任何關於‘神’的記載嗎?或者……哪怕只是傳說、禁忌、或者無法解釋的異象?”
果凍明顯愣了一下,眉頭困惑地皺起:“在我還是玩家的時候……確確實實聽過類似的說法。這個世界是‘神’創造的,是‘神’的遊樂場之類的……但都只是些模糊的傳言,沒人能證實。”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至於成為詭異之後……主人你也知道,我一直待在那個副本里,接觸不到外界的資訊。這方面的東西……我實在不知道。”
“也是……”逸妍輕輕歪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下巴,陷入更深的思索。
成為詭異後,活動範圍受限,認知也被副本規則束縛,確實難以接觸到這種層面的資訊。
那麼,線索或許還得從“輪迴”本身去尋找。
所謂的輪迴,並不是時間在某個節點不斷迴圈重複。
根據司珩的講述,以及她自身模糊的記憶碎片來看,時間是在不斷向前推進的。
只是“世界”本身,連同其中的大部分生靈,或許除了像她這樣擁有特殊“錨點”的存在,會被某種力量“重置”,以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的狀態“重啟”。
嚴謹來說,這更像是……“重生”。
每個人,或者說,大部分意識重生後,再次來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帶著或清晰或模糊的過往記憶,繼續掙扎、探索、或者沉淪。
那麼,推動這無數次“重生”的力量,是否就來源於“神”?
而“神”的目的,又是甚麼?
僅僅是……為了觀看一場永不落幕的、名為“絕望”的戲劇嗎?
可是,冷櫻終究只是一個人類——或者說,曾經是人類。
她當真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足以讓無數靈魂經歷數百次“重生”嗎?
八百年,四百個“自己”。
如果每一次重生的間隔都很短,甚至無縫銜接……那每一次“輪迴”所持續的時間,難道平均只有兩年?
可按照司珩所講述的、屬於“夜星溪”的那段輪迴來看,那一次的世界,明明持續了不止兩年,甚至有五年之久。
而且,自己這一次的輪迴,最初來到這個世界那天……恰好是第三年的第一天。
這說明,“輪迴”的週期並非固定,甚至……可能因人而異?
如果輪迴週期不固定,那麼所謂“神戰”發生的時間點,或許遠不止八百年,甚至可能追溯到更久遠、更模糊的過去。
逸妍的目光緩緩移向對面的果凍,一個清晰的悖論浮現在腦海:
如果,在某一次“輪迴”結束、下一次“重生”開啟之前,有人像果凍一樣,因為死亡或其他原因,轉化成了“詭異”——一種某種程度上脫離了常規生死迴圈的存在。
那麼,當下一次“重生”發生時,這個世界還會“重新整理”出一個活著的“他”嗎?
如果會,那就會出現兩個“果凍”:一個是以詭異形態存在於某個副本中的果凍,另一個則是以“玩家”或其他甚麼身份重生的果凍。
當這兩個“果凍”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相遇……會發生甚麼?
他們會質疑彼此的存在,質疑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甚至可能引發某種認知層面的崩潰或衝突。
這太匪夷所思了,也違背了最基本的邏輯。
所以,更可能的情況是——一旦某個個體轉化為“詭異”,他就從“重生”的名單中被剔除了。
他成為了這個世界“背景板”的一部分,不再參與新一輪的“遊戲”。
那麼,以此類推……
“神”篩選“重生者”的標準,究竟是甚麼?
是靈魂的某種特質?是未完成“使命”的執念?還是……別的甚麼?
逸妍感到太陽穴隱隱作痛。
每一個問題的浮現,都牽扯出更多、更深的謎團,像一張無限延伸的蛛網,而她被困在網的中心,看不清全貌。
“想不明白……”
逸妍靠回冰涼的座椅,閉上眼,試圖將腦海中那些零碎、尖銳、彼此矛盾的線索強行拼湊起來。
神。輪迴。重生。契約。獻祭。
這些詞彙像散落在黑暗中的珠子,各自閃爍著冰冷的光,卻被一根若有若無、名為“絕望”的細線隱隱串聯,勾勒出一個模糊而龐大的輪廓。
司珩深信不疑的“另一個自己”,指引著她用整座契宇城民的靈魂作為籌碼,去交易一個名為“重生”的、空無一物的希望。
這從頭到尾都像一個拙劣而殘忍的陷阱。
但如果……跳出“陷阱”這個簡單的框架呢?
如果,那所謂的“另一個自己”,根本就不是甚麼平行投影或殘留的執念,而是“神”用於干涉這個輪迴世界的、一個特定的“介面”呢?
就像程式設計師在複雜的系統底層留下的後門,用來除錯程式碼、觀察執行狀態,甚至……在特定條件下,引導某個“變數”的行為,使其走向預設的路徑。
司珩,就是這個“變數”。
她的偏執,她的孤獨,她對“雪哥哥”的依賴與懷念,她對“逃出去”的渴望……所有這些特質,都讓她成為最容易被這個“介面”影響和操控的物件。
“另一個自己”灌輸給她的“重生”執念,或許根本不是拯救,而是一個指令——一個讓司珩主動收集靈魂、啟動某種特定儀式的指令。
這個儀式的最終目的,可能根本不是為了讓司珩“重生”。
而是為了……將收集到的龐大靈魂能量,導向某個地方。
或者,將某個特定的“存在”——比如,她逸妍自己——引導到“神”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