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司珩從柔軟的毯子裡悠悠轉醒。
她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感覺這一夜睡得格外沉,連夢都沒有。
正當她揉著眼睛坐起身時,視線卻對上了床邊一道靜立的身影——
逸妍就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眼底一片濃重的烏青,目光放空地望著窗外,彷彿已經站了整整一夜。
“我——!”司珩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縮了縮,“卿、卿怎麼站在本座床邊?沒去休息嗎?”
逸妍像是被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拽了回來,緩緩轉過頭,眼神還有些渙散:“……沒甚麼。只是感覺腦子有些暈,睡不著。”
司珩盯著她看了幾秒,隨即小臉一板,雙手叉腰:“哼,這可不關本座的事,是卿自己不休息的!”
她掀開毯子跳下床,赤腳踩在地毯上,仰頭催促道:“還愣著幹甚麼?卿不是答應好了,要幫本座去調查那個殺人兇手嗎?還不快去!”
逸妍看著司珩理直氣壯的小臉,那一瞬間,昨夜所有沉重的思緒、迷茫的掙扎、冰冷的決意,都被這孩子氣十足的催促沖淡了幾分。
她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聲音還有些啞:“……知道了。這就去。”
“這還差不多。”司珩滿意地點點頭,轉身跑到衣櫃前,踮著腳開始翻找外出的衣服,“本座也要去!卿一個人萬一漏掉線索怎麼辦?”
“你也要去?”逸妍蹙眉,“外面可能還有危險。”
“本座是城主!”司珩從衣櫃裡扯出一件深藍色的小斗篷,一邊往身上披一邊回頭瞪她,“哪有城主躲在府裡,讓客卿去查案的道理?”
她說得義正辭嚴,逸妍卻聽出了藏在底下的另一層意思——司珩或許也在不安。
虞涔的死像一根刺,扎進了這座看似堅固的契約之城,也扎進了她看似篤定的計劃裡。
“那就一起去吧。”逸妍最終妥協,“但你要聽我的,不能亂跑。”
“哼,本座自有分寸。”
司珩麻利地繫好斗篷帶子,又跑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領口,確保自己看起來足夠威嚴,這才轉過身,朝逸妍伸出手。
“牽好,別走散了。”
逸妍愣了一下,看著那隻小小的、攤開的手掌。
司珩卻已經不耐煩地晃了晃:“快點呀,卿不是頭暈嗎?本座勉為其難帶帶你。”
“……謝謝。”逸妍有些僵硬地握住那隻手。
掌心柔軟溫熱,帶著孩子特有的鮮活生命力,與她指尖的冰涼形成鮮明對比。
兩人走出房門時,果凍和小熊正一左一右守在門外。
見她們出來,同時望過來。
“主人,要外出嗎?”果凍問。
“嗯,去調查虞涔的死。”逸妍說,“你們留在府裡,留意有沒有可疑的人接近。”
“是。”
離開城主府,踏入晨光熹微的街道,契宇城正從一夜的麻木中緩緩甦醒。
攤販們陸續出攤,行人沉默往來,空氣中瀰漫著昨日未散的血腥與今日新添的、用於“交易”的血肉氣息。
司珩緊緊牽著逸妍的手,腳步卻走得很穩,小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掃過街景時,會微微眯起,像在評估甚麼。
逸妍任由她帶著走,目光卻落在那些行人空洞或虔誠的臉上,落在他們殘缺的身體上,落在他們手中緊握的、即將獻上天平的血肉“籌碼”上。
腐爛的世界。荒誕的生存。
而她,正牽著這個世界的“執秤者”,走向另一場或許更深的迷霧。
“司珩。”她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逸妍的聲音很輕,“有一天你發現,你的‘重生’計劃走不通,你會怎麼辦?”
司珩的腳步頓了頓。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逸妍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過了很久,久到逸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才聽見那稚嫩卻平靜的聲音:
“那就換一條路走。”
“哪怕那條路,可能更糟?”
“總比停在原地好。”司珩抬起頭,看向逸妍,陽光落在她眼底,映出一片近乎透明的執著,“這是‘她’教本座的——可以死,但不能等死。”
逸妍心頭一震。
可以死,但不能等死。
這句話,竟詭異地與她昨夜那點模糊的決意,重合在了一起。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壓回心底。
“走吧。”她說,“先去花店看看。”
……
花店門前的景象比昨日更加頹敗。
破碎的花盆依舊散落在地,無人清理。
泥土與乾涸發黑的血跡混在一起,被夜露浸溼後,蒸騰出一種甜膩而刺鼻的腐臭氣息,幾乎讓人作嘔。
司珩鬆開了牽著逸妍的手,邁著小步走到門前。
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蹲下身,伸出指尖,極輕地碰了碰門把上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暗褐色印記。
“血。”她低聲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但不是虞涔的。”
逸妍走到她身側,俯身仔細看了好一會兒,才辨認出那枚細微的血點。
她抬頭看向司珩,有些愕然:“這麼隱蔽的痕跡……你怎麼看見的?而且,怎麼確定不是虞涔的血?”
“氣味不一樣。”司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虞涔的血裡,混著她常年侍弄花草沾染的花香,還有泥土的清氣。這道血……”
她頓了頓,小巧的鼻尖輕輕聳動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
“更腥,更濁。像從內臟深處嘔出來的,還帶著一股……陳舊鏽鐵的味兒。”
她的判斷精準、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漠然的專業感,全然不像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反應。
逸妍看著她平靜的側臉,想起昨夜她講述輪迴時那些屍山血海的細節,想起她提及“另一個自己”時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執念。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
“……進去看看。”逸妍最終說,推開了那扇半掩的、染血的門。
店內依舊維持著昨日的狼藉。
虞涔的屍體已被移走,但地面上那灘巨大的、已凝固發黑的血泊還在,像一塊醜陋的傷疤,無聲地訴說著當時的慘烈。
從斷口處噴濺開的血跡,在牆壁和櫃面上留下一道道放射狀的暗紅軌跡,形狀扭曲,像一朵綻放在地獄深處的、猙獰的花。
司珩在血泊邊緣蹲下,小臉湊得很近,幾乎要貼上那汙濁的地面。
她的目光一寸寸掃過,從血跡噴濺的弧度到可能的拖拽痕跡,從散落在地的枯萎花瓣到牆角碎裂的陶瓷花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