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珩蜷在地毯上睡著了,呼吸輕淺均勻,手裡還鬆鬆攥著一枚黑色的馬。
逸妍沒有動。
她就坐在原地,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隨火光微微搖曳,像一片沉默的、動盪的暗礁。
棋盤上勝負已分,黑子與白子無聲對峙,定格在“將死”的終局。
逸妍的目光卻不在棋上,她看著司珩沉睡的側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臉頰因熟睡泛起淡淡的紅,看上去全然是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可就是這個孩子,剛剛用平靜到近乎殘酷的語氣,講述了一個世界如何在她手中崩壞,無數生命如何因她一念而湮滅,最後連她自己,都被那雙清秀得不似凡人的眼睛從存在中徹底抹去。
死不足惜。
逸妍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
它從司珩口中說出來時,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像一座墳。
她想起白天司珩手持天平、向城民索要眼球與手臂時的漠然;想起她提起“另一個自己”時眼中那簇偏執的光;想起她談及“重生”時那種近乎天真的確信。
原來那漠然、那偏執、那天真,都浸透了無數次輪迴的血。
逸妍緩緩抬起手,指尖懸在司珩額前寸許,卻終究沒有落下。
她收回手,握成拳,抵在自己眉心。
輪迴真的因她而開啟,那個“另一個她”——冷櫻一遍遍重啟世界只為了找到“弒神”的方法。
那麼現在這個握著天平、堅信著“重生”交易的司珩,又算甚麼?
是重啟後殘留的執念?是尚未被絕望徹底浸透的碎片?還是……另一場更龐大棋局中,連自己都不知道的棋子?
逸妍閉上眼,腦海中卻浮現出虞涔無頭的屍體,浮現出那些麻木獻上血肉的城民,浮現出司珩眼中那簇名為“希望”的瘋狂火焰。
希望。
用靈魂換取的、空無一物的希望。
用整座城的信仰與血肉澆灌的、指向“重生”的希望。
如果這希望最終指向的,又是另一場崩壞與湮滅呢?
如果司珩正在做的,不過是把契宇城變成下一個等待被獻祭的聚落,把她自己變成下一把捅向神明的、染血的刀呢?
燭火“噼啪”輕響,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
逸妍睜開眼,眸色深沉如夜。
她必須做出選擇。
是繼續旁觀,看著司珩在“另一個自己”的引導下,一步步走向那個或許早已註定的、毀滅的終局?
還是……親手斬斷這條看似充滿希望、實則浸透血鏽的鎖鏈?
可如果斬斷了,契宇城會怎樣?這些早已將信仰與靈魂都託付給“交易”的城民會怎樣?司珩……又會怎樣?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只有永恆的暗紅在天際隱隱浮動,像一塊永不癒合的瘡疤。
逸妍站起身,輕輕給司珩蓋上一張薄毯。
女孩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了蜷身子,唇邊溢位一聲含糊的囈語。
逸妍站在床邊,低頭看了她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裡一片寂靜。
果凍和小熊守在門外,見她出來,無聲地抬起頭。
“守著。”逸妍低聲說,“別讓任何人進去。”
“是,主人。”
她獨自走向長廊盡頭,腳步很輕,卻異常堅定。
有些答案,她必須自己去找。
有些選擇,她必須自己做。
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
……
逸妍沒走出城主府幾步,就在廊道拐角處瞥見一抹醒目的白色。
那人靜靜立在壁燈昏黃的光暈下,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帶著清晰的探究,在她停步的瞬間緩緩開口:
“逸妍,你要去做甚麼。”
是白夜。
逸妍心頭一緊——他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虞涔的死……
念頭未落,頭頂驟然響起銳利的破空聲!
她本能地瞬移側閃,幾簇散發著微光的白羽擦著髮梢疾射而下,深深釘入她方才站立的地面,羽根沒入石板,尾端輕顫。
“白夜,”逸妍穩住身形,聲音驟冷,“你在這裡幹甚麼?!”
白夜卻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走近。皮鞋踏在石板上發出清晰的脆響,在寂靜裡迴盪。
逸妍全身繃緊,異能已在掌心暗湧——儘管「感知」明確地告訴她,白夜身上並無殺意。
“這麼緊張做甚麼?”白夜攤開雙手,姿態鬆弛,彷彿剛才那幾簇凌厲的白羽只是友好的招呼,“我可是來誠心邀請你加入血盟的。”
“你這架勢可不像邀請。”逸妍目光緊鎖著他,沒有半分放鬆,“而且我早就說過,我不會加入你。你來這裡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白夜輕推了下鏡框,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好了,不逗你了。我其實是來找夜……哦不,是來找司城主的。談談合作的事情。”
“合作?”逸妍眉梢微挑,“甚麼合作得大半夜來談?”
白夜的笑容淡了幾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過身,望向長廊深處那扇緊閉的房門——司珩就在裡面安睡。
壁燈的光將他半邊臉照得清晰,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裡,金絲鏡框邊緣泛著冷硬的微光。
“逸妍,”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你聽過司珩的計劃了嗎?關於‘重生’,關於……用整座契宇城民的靈魂,作為交易的籌碼。”
逸妍瞳孔微縮。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白夜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譏誚,“這城主府看似壁壘森嚴,但對某些異能而言,形同虛設。我聽到了你們的交談,也……觀察了你們許久。”
他轉回視線,重新看向逸妍,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解剖刀:“司珩是個孩子,一個被‘另一個自己’的執念徹底侵蝕的孩子。她堅信那條用屍骨鋪就的路能通往希望,卻看不到腳下早已是萬丈深淵。”
逸妍沉默著,沒有否認。
“我的目的很簡單。”白夜繼續說,每個字都清晰而冷靜,“殺掉司珩,在她完成獻祭之前。切斷這條註定通往毀滅的鎖鏈。”
逸妍呼吸一滯:“你——”
白夜微微歪頭,那點譏誚又回來了,“我知道,你不會同意。你對那孩子還有惻隱之心,你還在猶豫——是看著她走向毀滅,還是親手阻止她。”
他向前邁了一步,距離拉近,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敲在逸妍心上:
“逸妍,我想要的,和她曾經想要的一樣——聯合所有還能聯合的人,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裡,找到一個角落,安安穩穩地活下去。不靠獻祭,不靠掠奪,不靠那些虛無縹緲的‘重生’或‘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