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玖兒終於抬起眼,看向夜星溪,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怎麼,覺得我殘忍?”她輕輕轉動手中的刀,“可這就是代價啊,夜星溪。通往‘弒神’的路,本來就是要用屍骨鋪就的。這些人死不足惜——”
話音未落。
夜星溪動了。
她動作快得不像人類,像一道撕裂暮色的閃電。
袖中滑出的匕首毫無預兆地,狠狠捅進了安玖兒的腹部。
刀身沒入直至刀柄。
安玖兒渾身一震。
她低下頭,看了看沒入自己身體的匕首,又抬起頭,看向夜星溪。
臉上沒有驚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痛苦。
只有一種近乎荒誕的、瞭然的平靜。
“那你呢?”夜星溪的聲音在顫抖,眼底卻燒著冰冷的火焰,“你也是……死不足惜的嗎?”
安玖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只湧出一口暗紅的血。
她踉蹌著後退,靠住斷牆,緩緩滑坐在地。
短刀從她手中脫落,哐噹一聲掉在沙土裡。
她抬起手,似乎想碰觸腹部的傷口,指尖卻停在半空,最終只是無力地垂落。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終於卸下了某種沉重的枷鎖。
“是啊……”她氣息微弱,聲音卻清晰地傳進夜星溪耳中,“我也……死不足惜……”
話音落下,她閉上了眼睛。
頭顱無力地歪向一側。
血從傷口汩汩湧出,浸透身下的沙土,暗紅一片。
世界,在那一刻,靜止了一瞬。
然後——
大地開始崩裂。
不是地震,不是塌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規則層面的碎裂。
地面像被打碎的鏡面,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深不見底的漆黑縫隙中,湧出粘稠如瀝青的暗影,扭曲成無數嘶嚎的詭異。
天空彷彿被一隻巨手撕裂,血紅色的光從裂隙中傾瀉而下,所照之處,萬物扭曲。
建築像融化的蠟燭般軟塌,樹木瘋長成猙獰的爪形,空氣裡瀰漫起濃重的鐵鏽與腐爛的氣味。
據點內,倖存者們抱著頭顱慘叫,眼耳口鼻滲出黑色的血,面板下浮現出蠕動的暗紋。
他們開始無意識地攻擊彼此,或傷害自己,用指甲撕開皮肉,用頭撞向牆壁,彷彿要將體內某種無法忍受的東西徹底釋放出來。
哀嚎、尖叫、骨骼碎裂聲、建築坍塌聲……所有聲音混在一起,匯成一首地獄的輓歌。
韓離衝進訓練場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夜星溪跪在安玖兒的屍體前,匕首還握在手中,刃上滴著血。
她抬起頭,望向天穹那道巨大的血色裂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星溪——!”韓離嘶吼著撲向她,卻被一道無形的力量彈開。
夜星溪緩緩站起身,將染血的匕首橫在頸前。
“對不起,韓離。”她輕聲說,聲音被四周的崩壞聲吞沒大半,“但我……不能再走下去了。”
刀鋒劃過。
鮮血噴濺。
她倒了下去,倒在安玖兒身邊,兩人的血混在一起,滲進崩裂的大地。
韓離跪倒在地,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他伸出手,卻甚麼也抓不住。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道撕裂天穹的血色裂隙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浮現。
起初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人形,卻又過於完美,完美到令人本能地恐懼。
光芒從那輪廓中流瀉而出,不是溫暖的光,而是冰冷的、純粹的、彷彿能洗刷一切存在的“白”。
輪廓逐漸清晰。
那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身影。
銀白色的長髮如瀑垂落,面容清秀得不似凡人,每一處線條都精緻得如同匠神嘔心瀝血之作。
他穿著一襲纖塵不染的白袍,赤足懸浮於虛空,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光暈。
神明。
韓離的腦海中自動浮現出這個詞。
無關信仰,無關認知,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在嘶吼——不可直視,不可理解,不可觸及。
神明垂眸。
目光落向這片崩壞的大地,落向那些在痛苦中翻滾、嘶嚎、自殘的生靈,落向相偎死去的夜星溪與安玖兒,最後……落向了韓離。
僅僅一眼。
韓離感到自己的存在開始溶解。
不是疼痛,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根本的、從“存在”層面被擦拭的感覺。
意識、記憶、情感、肉體……所有構成“韓離”這個個體的要素,都在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下無聲湮滅。
沒有反抗,沒有遺言,甚至沒有最後一縷思緒。
他像從未存在過一樣,消失了。
緊接著,是整片大地。
所有在崩壞中掙扎的生靈,所有扭曲的詭異,所有殘破的建築,所有流淌的血與淚……都在那目光掃過的瞬間,歸於徹底的、絕對的靜默。
血色褪去,裂隙彌合,詭異消散,哀嚎平息。
世界變成了一片純白。
空無一物,萬籟俱寂。
唯有那道白色的身影,依舊懸浮在虛空之中,目光投向更遠的、不可知的彼方,彷彿剛才抹去的一切,不過是指尖拂去的一粒微塵。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純白的世界,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
唯有寂靜,永恆蔓延。
逸妍聽完司珩的講述,默默捂住了額頭。
那些畫面——崩壞的大地、猩紅的天裂、溶解的存在、最後那片永恆的純白——像鋒利的碎片在她腦中攪動,帶來一陣尖銳的暈眩。
“感覺像在聽甚麼小說裡的故事……”她低聲說,聲音有些發乾,“那段輪迴的世界觀,跟現在看上去……完全不一樣。”
司珩沒有立刻接話。
她只是伸出手,將自己棋盤上的兵向前推了三格,然後輕輕提起,落在了逸妍的王位上。
“將死。”她說。
“你這完全是耍賴啊!”逸妍瞪著那個橫跨三格吃掉王的兵叫道,“哪有兵能這樣走的!”
司珩卻不理會她的抗議。
她垂下眼眸,指尖在冰涼的棋子表面摩挲著,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事:
“確實有很大的區別。那時候……每天都以生存和探索為主,世界很危險,異能者少之又少。活下去,太難了。”
她抬起眼,看向逸妍,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燭火,也映著某種沉澱了無數時光的疲憊。
“……所以,當我開始藐視生命時,你……開始討厭我了。”
逸妍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司珩卻搖了搖頭,唇角牽起一個極淡、近乎虛幻的弧度。
“那時候確實是的。”她輕聲說,“但是現在……我覺得你說得對。”
燭火在她眼中跳躍,將那片琥珀染成溫暖的金色,卻也照出了深處那片化不開的冷寂。
“我們……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