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滲入沙地的血,無聲無息地流逝,卻留下越來越深的暗痕。
據點內的汙染事件並未徹底平息,反而像潛伏的病灶,每隔幾日便零星發作。
韓離的研究進展緩慢——黑色晶石的能量結構遠超現有認知,而靈魂層面的侵蝕,在缺乏相關異能或儀器的前提下,幾乎無從檢測,更遑論阻斷。
而安玖兒身上的變化,卻比任何汙染都更令人心驚。
起初只是細微的疏離。
她完成任務後不再主動彙報細節,偶爾目光掃過據點裡往來的人群時,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漠然的涼意,彷彿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排排等待清點的籌碼。
夜星溪察覺到了,卻未曾點破。
她只是將更多危險的任務交給安玖兒,像在試探一把刀的極限,也像在縱容某種必然的滑墜。
直到那個黃昏。
安玖兒帶回一份情報——關於南方某個小型倖存者聚落的位置與佈防圖。
聚落首領據傳持有半張記載“隙”出現規律的古地圖。
韓離建議合作或交易,安玖兒卻只問了兩個問題:
“聚落有多少人?”
“大概七八十,包括老弱。”
“守衛力量?”
“不足二十,異能者不超過五個。”
問完,她將地圖收起,轉身便走。
“你去哪?”夜星溪叫住她。
“拿地圖。”安玖兒頭也沒回。
“怎麼拿?”
這一次,安玖兒停住了腳步。
她緩緩轉過身,夕陽殘光從她身後湧入走廊,將她整個人鍍成一道漆黑的剪影,唯有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口燒穿了的井。
“全殺了,地圖自然到手。”她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選單。
韓離倒抽一口冷氣:“安玖兒!那是七八十條人命!”
“所以呢?”安玖兒微微偏頭,眼神裡浮起一絲真實的困惑,彷彿韓離說了甚麼難以理解的話,“他們活著,對‘弒神’有甚麼幫助嗎?”
“你——”韓離一時語塞。
夜星溪抬手製止了他。
她走到安玖兒面前,兩人之間不過一步之遙,能看清對方瞳孔深處那簇冰冷燃燒的火焰。
“為甚麼?”夜星溪問,聲音很輕,“你以前不會這樣。”
安玖兒看著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人脊背發寒。
“因為我終於想明白了,夜星溪。”她輕聲說,像分享一個珍貴的秘密,“‘另一個我’為甚麼一遍遍重複那些瘋話,為甚麼把‘弒神’刻進我的骨頭裡。”
她向前一步,幾乎貼著夜星溪的耳朵,吐息冰涼:
“因為這個世界——這個輪迴——本身就是因我而開啟的。”
夜星溪的呼吸驟然停滯。
“你說……甚麼?”
“每一次輪迴,都是‘另一個我’在絕望盡頭掀翻棋盤,強行重啟。”安玖兒的語氣近乎溫柔,內容卻癲狂如詛咒,“她試過所有方法,合作、犧牲、逃避……全都失敗了。所以這一次,她換了一種方式——把我送回來,給我最深的執念,然後讓我自己走到絕路,自己選擇……再掀一次。”
她退後半步,目光掃過夜星溪僵硬的臉,掃過韓離震驚的眼神,掃過窗外據點裡那些渺小如蟻的人影。
“既然這盤棋註定要重開,既然所有人的存在都只是輪迴裡的暫駐投影……”她歪了歪頭,眼神純真如孩童,說出的字句卻字字染血,“那他們的死活,又有甚麼所謂呢?”
“只要能達到目的,只要能讓‘弒神’多一分勝算,別說七八十條命——”
她頓了頓,笑容加深。
“就是把這整個世界填進去,也死不足惜。”
走廊裡死一般寂靜。
夕陽徹底沉沒,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吞沒了安玖兒臉上的表情,只留下那雙亮得駭人的眼睛,像兩點永不熄滅的鬼火。
夜星溪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她終於明白了。
安玖兒不是找到了“為之付出一切的理由”。
她是把自己,變成了理由本身。
而這把刀——這把她親手握住的、最鋒利的刀——此刻,正緩緩調轉刃口,對準了握刀人的喉嚨。
那段日子,夜星溪將自己鎖在書房的時間越來越長。
她反覆翻閱安玖兒帶回來的手記、拓片,以及韓離整理的研究筆記。
字句在眼前浮動,卻再也進不到心裡。
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像生了根的毒藤,越纏越緊——
——如果輪迴因安玖兒而開啟,那麼殺了她,一切是否會終結?
這念頭太過瘋狂,卻又帶著某種絕望的誘惑力。
夜星溪將它死死壓在意識最底層,用理智與責任層層覆蓋,可它總在夜深人靜時探出觸鬚,纏緊她的心臟。
安玖兒對此渾然不覺。
或者說,她察覺了,卻毫不在意。
她依舊執行任務,帶回情報,偶爾坐在據點最高的瞭望塔頂,望著永遠陰沉的天,一坐就是整夜。
她的眼神越來越空,也越來越亮,像一口被淘盡所有情緒的深井,只剩底部那簇冰冷的、名為“弒神”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據點裡的氣氛日益壓抑。
汙染事件仍在發生,死亡像隨機散落的骰子,無人知曉下一次會輪到誰。
流言開始轉向安玖兒——有人看見她深夜獨自外出,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有人聽見她在空曠處低聲自語,內容顛亂瘋狂;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說,那些死去的人,臨死前最後看見的,就是安玖兒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
夜星溪沒有闢謠,也沒有制止。
她只是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像在等待某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直到那個黃昏。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病態的金紅,雲層像凝固的血痂。
夜星溪在據點後方的廢棄訓練場找到安玖兒。
她正靠在一堵斷牆邊,手裡把玩著那把附魔短刀,刃身映著殘光,流淌著幽藍的符文。
“地圖拿到了?”夜星溪問。
“嗯。”安玖兒沒抬頭,“聚落清理乾淨了。地圖在韓離那裡,他正在解析。”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拔掉了一片礙事的雜草。
夜星溪走近幾步,停在她面前。風捲起沙塵,掠過兩人之間。
“死了多少人?”她問。
“七十二。”安玖兒報出一個精準的數字,“包括六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