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緊繃的暗流中滑過。
據點表面依舊維持著日常的運轉——巡邏、訓練、蒐集物資、接納偶爾投奔的倖存者。
但核心圈層的幾個人都清楚,有甚麼東西正在地下悄然滋長,像藤蔓纏繞著地基,緩慢而堅定地向上攀爬。
韓離對碑文與骨片的研究有了初步進展。
那些符文並非隨意刻寫,而是一種極其古老的、用於“禁錮”與“遮蔽”的契約文字。
骨片則疑似某種高階詭異的殘骸,上面殘留的波動與現今常見的詭異截然不同,更接近……“本源”。
“就像是這個世界還沒被‘汙染’之前,原本就存在的東西。”
韓離在深夜的書房裡低聲彙報,面前攤開的筆記上畫滿了複雜的符號與推測連線,“但這些記載太破碎了,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關鍵部分。”
夜星溪站在窗邊,背對著他:“那個流浪者呢?還能榨出更多資訊嗎?”
韓離沉默了一下。
“三天前死了。”他聲音很平,“死於臟器衰竭——表面看是這樣。但我查了他的飲食和接觸記錄,沒有任何異常。更像是……某種內在的‘侵蝕’突然爆發了。”
夜星溪轉過身:“侵蝕?”
“他的身體裡,有極細微的、不屬於人類的能量殘留。和骨片上的波動……同源。”
韓離抬起頭,眼神凝重,“我懷疑,他所謂的‘聽見神諭’,可能根本不是聽到聲音,而是直接被那種能量‘汙染’了意識。他說出的那些片段,或許正是汙染過程中,偶然洩露的碎片。”
“所以,‘神’本身……就是一種汙染源?”夜星溪的聲音很輕,卻讓書房裡的溫度驟然下降了幾度。
“不確定。但至少,與‘神’相關的東西,對凡人而言是劇毒。”韓離合上筆記,“安玖兒接觸這些太頻繁了。你得提醒她——”
話音未落,書房的門被無聲推開。
安玖兒站在門口。
她看起來比往常更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舊清明冷冽。
她手中拿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東西,邊緣沾著暗色的汙漬。
“我找到了這個。”她走進來,將油布包裹放在桌上,展開。
裡面是一本厚重的金屬封皮手記。
封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彷彿被利爪撕裂的凹痕。
安玖兒翻開其中一頁,指向一段以暗紅墨水寫就的文字——
「第七次輪迴,穹頂之眼短暫睜開。吾等獻上三百魂火,於視線交匯處得見‘隙’。隙存三息,有先驅觸其邊緣,瞬息湮滅,然證明其存。神醒有時,隙現有時,弒神之機,或在於此。」
夜星溪逐字讀完,指尖冰涼。
“哪裡找到的?”韓離立刻問。
“北境廢墟,一個被封死的地下祭壇。”安玖兒說,“祭壇中央有一具跪坐的骸骨,抱著這本手記。骸骨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刃上有同樣的符文——和骨片上的類似。”
她頓了頓,補充道:“祭壇周圍,還有至少幾十具骸骨,都保持著朝拜的姿勢。只有中間那具,是自殺的。”
書房裡陷入一片死寂。
三百魂火。視線交匯處。隙存三息。瞬息湮滅。
每一個詞都浸著血腥與絕望的重量。
“第七次輪迴……”夜星溪喃喃重複,“我們現在是第幾次?”
無人能答。
安玖兒將手記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只有一行字,筆跡顫抖而狂亂,幾乎力透紙背:
「無路可退,唯有一搏。後來者,若見此記,切記——勿信神諭,勿近神蹟,唯殺而已。」
“後來者……”夜星溪抬起眼,看向安玖兒,“寫這本手記的人,知道會有人找到它。”
“或者,他在等待。”安玖兒輕聲說,“等待某個和他一樣,不得不走向這條絕路的人。”
韓離按住額頭,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已經超出‘危險’的範疇了。星溪,我們必須重新評估——”
“評估甚麼?”夜星溪打斷他,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評估我們有沒有資格去送死?還是評估這條路值不值得走?”
她走到桌邊,手指撫過手記封面上那道深深的裂痕。
“韓離,從我們被困在這個世界的那一天起,我們就已經在送死的路上了。區別只在於——是死得毫無意義,還是死得……稍微有點聲響。”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安玖兒臉上。
“你怎麼想?”
安玖兒與她對視片刻,緩緩開口:“祭壇裡的骸骨,跪拜的那些,表情是虔誠的。只有中間那個,是平靜的。”
她頓了頓。
“我想成為平靜的那個。”
夜星溪極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一閃而逝,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重。
“好。”她說。
然後她轉向韓離:“集中所有資源,破譯這本手記和之前的所有碎片。我要知道‘隙’是甚麼,在哪裡,如何觸發,以及——如何抓住那‘三息’。”
韓離看著她眼中那簇冰冷燃燒的火,知道再勸已是無用。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我會盡力。”
安玖兒重新捲起手記,用油布仔細包好。
“我還需要去一個地方。”她說,“手記裡提到一座‘觀星塔’,可能在南境的迷霧沼澤深處。那裡或許有更早的記載。”
“多久?”
“不確定。沼澤情況不明,可能需要十天,也可能更久。”
夜星溪沉默了幾秒。
“帶兩個人去,作為接應。”她最終說,“不要深入超過你能全身而退的界限。活著回來——這是命令。”
安玖兒微微頷首。
“明白。”
她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韓離看著重新關上的門,低聲說:“你真的信她嗎?信那個‘另一個她’的瘋話,信這些不知真偽的記載,信這條……幾乎必死的路?”
夜星溪走到窗邊,望向窗外永恆陰沉的天空。
血月未升,但那種令人窒息的暗紅,彷彿已浸透了雲層,隨時會滴落下來。
“我不信神,不信預言,也不信命運。”她輕聲說,像在對自己低語,“但我信絕望的力量。”
“絕望?”
“嗯。”夜星溪轉過頭,眼底映著窗外晦暗的天光,“當一個人絕望到連死都不怕的時候……她所相信的東西,就會變成唯一的路。”
“哪怕那條路,通往的是更深的絕望?”
夜星溪沒有回答。
她只是重新望向天空,彷彿要透過那厚重的雲層,直視那雙或許存在、或許從未睜開過的“眼睛”。
過了很久,她才說:
“那就讓我們一起,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