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逃出去,去弒神。
這念頭何其狂妄,又何其悲哀。
就像被困在井底的人,將唯一的繩索系在了井口那片遙不可及的天空上。
可她竟不覺得可笑。
相反,某種蟄伏在心底已久的東西,被這句話悄然喚醒了。
“你找到‘動力’了嗎?”良久,夜星溪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還沒有。”安玖兒如實說,“但我正在找。”
“怎麼找?”
“活下去,變強,接觸更多的人,經歷更多的事。”安玖兒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直到某一天,或許會碰到那個足夠讓我賭上一切、也必須斬落神明的理由。”
夜星溪沉默地注視著她。
在這片詭異的赤紅裡,安玖兒的身影顯得單薄卻筆直,像一柄尚未出鞘、卻已註定要染血的劍。
“如果……”夜星溪緩緩開口,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床單,“如果我說,我也在找同樣的東西呢?”
安玖兒眸光微動。
夜星溪沒有移開視線:“我也收到了‘提示’——來自某個早已死去的詭異。它也告訴我,「弒神,方是生路」。”
她看見安玖兒的瞳孔輕輕收縮了一下。
“但我一直不敢信,或者說……不敢真正往那個方向想。”夜星溪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剖開一層堅硬的殼。
“那太遠了,太不切實際了。比起那種虛無縹緲的妄想,我更願意去謀劃一條更現實的路——比如,建立足夠強大的勢力,找到這個世界的‘縫隙’,或者等待某種轉機。”
“可現在你來了。”她抬起眼,目光與安玖兒相接,“帶著同樣瘋狂的念頭,告訴我,你決定去試。”
房間內陷入一片凝重的寂靜。
血月的光流淌在兩人之間,像一條無聲的血河。
“所以,”安玖兒輕聲問,“你要與我同行嗎?”
夜星溪沒有立刻回答。
她閉上眼,腦海中閃過韓離欲言又止的臉,閃過據點裡那些依賴她存活的倖存者,閃過地圖上大片黯淡的版圖,閃過那個褪色錦囊裡脆硬的皮紙。
然後她睜開眼。
“不。”她說。
安玖兒的神色未變,只是靜靜看著她。
“不是‘同行’。”夜星溪一字一頓,聲音裡淬出某種冷硬的決心,“是‘合作’。”
她伸手,掌心向上,攤在兩人之間的血色光線裡。
“我為你提供資源、情報、掩護,你需要的一切。而你——作為我的‘刃’,去斬開那條路。”
安玖兒垂下視線,看著那隻手。
許久,她抬起手,輕輕握了上去,觸感冰涼而堅實。
“成交。”她說。
……
那一夜之後,某些東西悄然改變了。
安玖兒依舊沉默如影,依舊獨來獨往,執行那些旁人無從知曉的任務。
但夜星溪交給她的指令,開始逐漸偏離“維持據點安全”或“蒐集資源”的範疇,轉向更深、更暗的方向——
調查與“神明”相關的古老傳說,追蹤可能知曉世界本質的詭異或遺民,甚至潛入某些被標記為“禁忌”的遺蹟。
韓離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種轉變。
他拿著新一批任務簡報走進書房時,眉頭鎖得很緊。
“這些地點……”他將檔案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其中幾行,“危險等級都標紅了。讓她一個人去,是不是太冒險?”
夜星溪從地圖前抬起頭,神色平靜:“她應付得來。”
“我不懷疑她的能力。”韓離聲音沉了沉,“我懷疑的是這些任務本身。星溪,你到底在找甚麼?”
書房裡一時寂靜。
窗外的天光永遠是那種渾濁的灰白,照不亮房間深處的陰影。
夜星溪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向書架,抽出一卷陳舊的手札。
羊皮紙頁邊緣已經脆化,墨跡也已褪色,她將它輕輕推到韓離面前。
“看看第七頁。”
韓離翻開。
手札記載的是某個早已湮滅的教團殘章,語言晦澀顛亂,充斥著對“穹頂之眼”、“萬物之主”的癲狂描述。
而在第七頁邊緣,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字跡工整剋制,與原文的瘋癲截然不同:
「神非不可觸及,凡有所缺,必有所隙。」
“這是……”韓離瞳孔微縮。
“三年前,從一個死去的‘窺秘者’身上找到的。”夜星溪說,“當時只當是瘋言瘋語,沒有深究。但現在……”
她沒有說下去。但韓離已經明白了。
他合上手札,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這個?”最後他問,聲音很輕。
“我不確定。”夜星溪望向窗外,“但安玖兒相信。而我相信……她的‘相信’本身,或許就是一條線索。”
韓離嘆了口氣,終於妥協:“我會調整外圍佈防,給她提供必要的接應。但星溪——”他抬起眼,目光裡帶著少有的嚴肅,“別讓自己陷得太深。那個安玖兒……她眼裡沒有‘回頭’這兩個字。”
“我知道。”夜星溪說。
她當然知道。
從安玖兒握住她手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把刀,註定要斬向連握刀人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的深淵。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或者說,從她開啟那隻錦囊、看見“弒神”二字起,退路就已經被自己親手斬斷了。
……
安玖兒的行動效率高得驚人。
短短半個月,她帶回三份殘破的碑文拓片、一枚刻有奇異符文的骨片,以及一個半瘋癲的、自稱曾“聽見神諭”的流浪者。
碑文與骨片被夜星溪鎖進密室,交由韓離暗中研究。而那個流浪者……
安玖兒將他帶到據點邊緣一間空屋,鎖上門,然後來見夜星溪。
“他精神很不穩定,但偶爾能說出連貫的片段。”她彙報時,身上還帶著未散的血腥氣——不知是她的,還是別人的,“他說……神在‘沉睡’。但每一次‘輪迴’,都是神的一次‘淺醒’。”
“輪迴?”夜星溪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嗯。他說世界在不斷‘重開’,每一次重開,都會有細微的不同。而神在每一次重開時,會短暫地‘注視’世間,然後再次沉眠。”
夜星溪指尖發冷。
她想起自己偶爾閃回的、彷彿不屬於此世的記憶碎片,想起某些副本中似曾相識的佈局與陷阱。
“他還說了甚麼?”
安玖兒頓了頓:“他說……想要‘弒神’,必須在神‘淺醒’的瞬間動手。那是祂唯一‘存在’於此世的時刻。”
“怎麼判斷那個‘瞬間’?”
“不知道。”安玖兒搖頭,“他說到這裡就又開始胡言亂語,再也問不出甚麼。”
夜星溪閉了閉眼。
線索依舊破碎,像散落一地的拼圖,看不清全貌,卻每一片都指向同一個令人窒息的答案。
“繼續查。”她說,“所有關於‘輪迴’、‘重開’、‘神醒’的記載,一絲都不要放過。”
“明白。”
安玖兒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卻忽然停下。
“夜星溪。”她第一次直呼其名,聲音很輕,“如果最終發現,‘弒神’真的只是瘋子的妄想……你會怎麼辦?”
夜星溪沉默了片刻。
“那就把瘋子變成現實。”她最終說,聲音裡沒有波瀾,卻字字如鐵,“既然沒有路,就自己劈一條。”
安玖兒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然後她推門離去,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夜星溪獨自站在書房裡,望向窗外永恆陰鬱的天空。
神在沉睡。世界在輪迴。
而她,要和一把不知來處的刀一起,斬向那片深不見底的穹頂。
真是……瘋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