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虞涔茫然抬起頭,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我好多了,謝謝你……賈佘,哦不……”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是逸妍。逸妍,謝謝你。”
“賈佘?”逸妍眼中掠過一絲疑惑,隨即瞭然——那大概是她在另一個輪迴中使用的名字吧。
她俯身靠近,聲音放得更輕:“沒關係。那……你還想起了別的甚麼嗎?比如那之後……所有人都死了嗎?再後來呢?”
一旁的饕餮忍不住插話:“主人,你這問題聽起來有點多餘啊。要是所有人都死了,後面的事誰還能知道?”
逸妍眼簾低垂,輕聲反駁:“未必。或許……有人活了下來,親眼見證了其他人的結局。”
逸妍抬頭望向虞涔,她正緊閉雙眼,蕾絲紗帶下的長睫不安地顫動。
“之後的事……我記不清了。”虞涔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我只記得自己好像也挖去了雙眼,和其他人一樣……在痛苦中死去了。”
“既然這麼害怕,”逸妍不解地注視著她,“為甚麼還要我獻出靈魂?你明明很抗拒那樣的結局。”
虞涔突然抓住逸妍的手,指尖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可是我想他們!我想和他們團聚……除了這個辦法,我還能怎麼做?”
逸妍輕輕蹙眉。
虞涔的思緒顯然已經混亂——她的家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個世界?她口中念念不忘的“家人”,莫非是那些被遺忘在輪迴之外、飽受絕望折磨的「詭異」?
逸妍輕輕搖頭,將虞涔的手緩緩移開,低聲自語:
“難道她只恢復了這一個輪迴的記憶?看來,我該去找其他找回記憶的人打聽,不能只靠她一個人。”
“甚麼……?”虞涔隱約聽到幾句不連貫的話,不確定地抬起頭望向逸妍。
“沒甚麼。”逸妍站起身,“我該去哪裡找你們的城主?”
虞涔也隨之起身,拿起一旁的編花鬧鐘仔細端詳:“每天十二點,城主會走訪各個店鋪。現在剛過十點半。”
“咦?”饕餮晃到虞涔身邊,盯著她手中的鬧鐘,露出困惑的表情,“你明明能看見,為甚麼總閉著眼睛啊?”
“啊……”虞涔輕呼一聲,似乎被問住了。
她這才意識到,除了剛才見到逸妍時情緒激動睜開過眼睛,自己似乎一直下意識地閉著雙眼。
逸妍打斷道:“這件事不重要,我們該走了。”
“哦——”饕餮拖長了音調應道。
逸妍轉身欲行,衣袖卻再次被虞涔輕輕拉住。
那朵曾被逸妍觸碰過的白玫瑰,被虞涔小心翼翼地塞進她手中。“帶著它吧,”她的聲音裡纏繞著不捨,“就像……就像從前那樣。”
逸妍心頭微微一顫,恍惚間,記憶深處似乎浮現出與她交織的過往——她們之間,似乎真的有過難以割捨的牽絆。
她接過花,輕輕笑了笑:“謝謝。如果所有路都走不通……我會考慮,把靈魂交給你的。”
走遠了些,逸妍仍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痴纏的目光——如同虔誠的信徒,凝望著她唯一的信仰。
……
閒逛許久後,逸妍感到雙腿痠軟,便隨意找了張長椅坐下。
她仰起臉,抬手透過指縫望向天際——暗紅色的雲層沉沉壓著,她的眼神也隨之黯淡,沒有焦點。
未來的路彷彿被濃霧籠罩,她站在其中,看不見方向。
饕餮輕飄飄地落在長椅扶手上,歪頭看著逸妍:“主人,你還在想剛才那個人嗎?”
“沒有。”逸妍輕嘆一口氣。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略顯雜亂的腳步聲。
逸妍循聲望去,只見幾位騎士裝束的男人中間,站著一個與她身高相仿的女孩。
女孩淺灰色的長髮被巧妙地梳向左側,由一枚飾有抽象棋盤格紋的金屬發扣束起。
右側垂下一縷灰藍色的微卷髮絲,與整體形成優雅的不對稱雙馬尾。
髮間點綴著一頂精緻的小王冠。
她身著絲絨質感的襯衫,外搭藍黑漸變的不規則長款外套,下配印有銀色暗紋的白色短裙。
雙腿穿著極具設計感的不對稱長襪:左腿是印有國際象棋馬頭紋樣的黑色過膝襪,右腿則是點綴圍棋“點三三”定式的白色短襪,腳踩裝飾繁複的厚底短靴。
這身獨特的裝扮讓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逸妍立刻意識到——這位必然就是契宇城的城主。
“呃……這排場也太誇張了吧。”饕餮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扭頭問逸妍:“要直接過去嗎?”
逸妍搖了搖頭,站在原地靜靜觀察著那一行人。
只見那位疑似城主的少女展開戴著歌劇手套的掌心,手中託著一架小巧的天秤。
她將一顆紫色琉璃般的石頭放在一側,天秤緩緩傾斜。
逸妍凝神細看——那竟是靈魂石。
站在少女對面的商鋪老闆緊張地搓著手:“城主大人,這幾日不是禁止交易嗎?所以……我手上實在沒有多餘的「契約」可以提供了。”
少女輕輕搖頭,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卿還有其他可以付出的。卿的手指、手掌,甚至整條手臂……自然有與靈魂石相等的籌碼。”
男人嚇得一顫。
以往都只需用交易產生的「契約之力」換取對應的靈魂石報酬。
這位城主雖然總是端著架子,卻從未真正傷害過他們。
今日這是怎麼了?先是突然禁止交易,現在又要強迫他進行這種詭異的交換……
男人喉結滾動,強壓下翻湧的不安。他將右手按在胸前,躬身行了一個極為莊重的禮節。
“向您致敬,城主大人!您是天平的執掌者,是我們契宇城永恆的榮光。”
話音落下,他猛地抽出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刀。
沒有半分猶豫,手起刀落——左掌應聲而斷!
鮮血如泉湧出,瞬間浸透了身前的檯面。
男人臉色慘白,冷汗涔涔,卻用顫抖的右手捧起那隻尚帶餘溫的手掌,鄭重地置於天秤另一端。
鎏金秤盤微微晃動,終於,在血珠沿著盤緣滴落時,緩緩停在了平衡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