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檸墨就這樣僵在原地，手機螢幕早已暗了下去，電話被結束通話半晌，他都沒有發覺。
耳邊只剩下自己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震耳。
“撲通，撲通。”
一股複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沖刷著他幼小的身軀。
是高興嗎？不，父母離世的巨大悲慟依舊沉甸甸地壓著他。
是竊喜嗎？似乎更不是。
那是一種在徹底絕望的廢墟之上，驟然窺見一絲微光的戰慄。
是一種被巨大的罪惡感包裹著的、無法抑制的希望。
“妍妍……可能還活著……”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瘋狂地滋長，幾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我得去找她……”他喃喃自語，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有她在的地方……才是家。”
家已經碎了，但如果能找到妹妹，或許就能撿起最重要的一塊碎片。
可是現在的逸檸墨，一個十歲的孩子，剛剛失去父母，他能做些甚麼？
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撲滅。
但下一秒，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重新點亮手機，手指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迅速地點開瀏覽器。
他記得在學校裡，老師講過如何尋求幫助。
他笨拙卻異常專注地在搜尋框裡輸入“尋找失蹤兒童”、“寶貝回家”……彈出來的資訊紛繁複雜，他瞪大眼睛，努力分辨著，點開了一個看起來最官方的網站。
螢幕的光映在他還掛著淚痕卻異常專注的小臉上。
他逐字逐句地填寫著妹妹的資訊——逸妍的名字、年齡、身高、體重、失蹤時可能穿的衣服、特徵……
儘管巨大的悲傷依舊如同陰雲籠罩著他，但此時此刻，在完成這一切的過程中，一種奇異的、近乎雀躍的情緒在他心底湧動。
逸檸墨在房間裡呆坐了半晌，換下了那身溼冷的衣服。
剛才電話裡那個訊息，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裡漾開一圈圈混亂的漣漪。
他覺得自己應該告訴姑姑。
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開房門。
客廳裡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勾勒出餐桌旁一個僵直的背影。
姑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一個舊相框——那裡面是逸檸墨父親年輕時笑得有些靦腆的照片。
聽到開門聲，那個背影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逸檸墨被姑姑的眼神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脊背輕輕撞在門框上。
那雙眼睛通紅，卻不再是之前那種瀰漫著悲傷水汽的紅，而是一種乾涸、枯槁，甚至帶著點……瘋狂痕跡的紅。
裡面沒有淚，只有一種近乎怨毒的茫然，直勾勾地釘在他身上，像從深淵裡望上來的視線，讓人不寒而慄。
“姑…姑……”逸檸墨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姑姑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木頭，飄忽不定，卻又帶著一種冰冷的重量：
“墨墨……”她歪著頭，眼神依舊死死鎖著他，彷彿要透過他看到別的甚麼東西，“你說……我們家是不是被詛咒了？”
她沒等逸檸墨回答，目光又飄回那張照片上，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清晰：“以前……你爺爺也是出車禍死的……一模一樣……”
她猛地又轉過頭，那雙可怖的眼睛再次抓住逸檸墨：“這一切……是不是都是命中註定的？逃不掉……誰都逃不掉的……”
逸檸墨被這沒頭沒腦的話搞得有些莫名其妙，心裡一陣發毛。
姑姑此刻的樣子，讓他不禁想起了那些電視劇裡眼神渙散、胡言亂語的精神病人。
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緊，腳下下意識地就想往後退，縮回自己的房間裡去。
“說話！”
姑姑猛地拔高的尖利聲音像鞭子一樣抽在寂靜的空氣裡，把逸檸墨結結實實地嚇了一大跳。
他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姑姑已經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幾步衝到他面前。
一雙冰涼卻異常有力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肩膀，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疼痛和恐懼讓逸檸墨瞬間僵住了。
“為甚麼不說話？是我又做了甚麼嗎？”姑姑的臉湊得很近，通紅的眼睛裡翻滾著他看不懂的混亂和偏執，“難道我說的不對嗎？！是不是！”
劇烈的搖晃和尖銳的質問讓逸檸墨頭暈目眩。
求生的本能壓過了其他一切念頭，他連忙用力地點頭，聲音因為驚嚇而帶著明顯的顫音，卻又努力想讓它聽起來順從安撫：
“對…對的！姑姑說的都是對的……姑姑，您別太激動了……”
然而下一秒，姑姑臉上那駭人的激動和偏執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孩童般的委屈所取代。
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不是抽泣，而是無聲地汩汩流淌，迅速浸溼了她的臉頰。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竟直接跪倒在了逸檸墨的身前，整個人向前傾，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褲腳，將臉埋了進去，發出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
“到底為甚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啊……”她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痛苦和迷茫，“為甚麼啊……哥哥……為甚麼好好的就沒了啊……”
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和極度脆弱的姿態，讓逸檸墨心臟一揪。
剛才的恐懼瞬間被一股酸澀的心疼壓過。
他幾乎是立刻蹲下身，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拍著姑姑不斷顫抖的背脊。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軟，帶著一絲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安撫意味：“姑姑……別哭了，哭起來就不好看了……”
這句像是從大人那裡學來的、略顯笨拙的安慰，卻似乎起了作用。
姑姑抓著他褲腳的力道稍微鬆了些，嚎啕的哭聲漸漸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渙散而疲憊。
她扯出一個極其苦澀的笑容，聲音沙啞：“是姑姑不好……姑姑失態了，嚇到我們墨墨了吧……”
她鬆開手，有些搖晃地用手撐著她自己站起來，彷彿剛才那陣爆發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抹了把臉，眼神躲閃著不敢看逸檸墨，喃喃道：“姑姑……姑姑去給你做晚飯去……你肯定餓了……”
說著，她轉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向廚房。
逸檸墨看著姑姑消失在廚房門口，這才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
（姑姑肯定是受到的打擊太大了……才會這樣一會兒一樣……）他心裡想著，（爸爸不在了，她一定非常非常難過……我應該理解她一下……）
他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可心底深處，剛才被死死掐住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那雙通紅的、瘋狂的眼睛帶來的心悸仍未完全平復。
（……但是剛才，真是嚇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