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撕破天際，雨幕如瀑，將整個世界浸染成一片模糊的灰暗。
潮溼的寒意鑽肌透骨。
逸檸墨站在一扇陌生的門前，手裡拎著的書包溼漉漉地滴著水，在水窪裡濺起細小的、幾乎聽不見的迴響。
鄰居那句小心翼翼的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但他不太願意去想那是甚麼意思。
“叮咚……”
門鈴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微弱而遙遠。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一條縫，昏黃的光線漏了出來。
門後的女人像一抹被水泡發的影子，嬌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她雙眼腫得厲害，遍佈血絲，淚水還在不受控制地蜿蜒而下，在她蒼白的臉上留下痕跡。
她的目光渙散地落在逸檸墨臉上，停頓了幾秒，像是在辨認一個模糊的幽靈。
突然，那目光聚焦了，一種近乎絕望的認出感讓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拉，而是拽——一把將溼透的男孩死死地箍進懷裡。
力道大得讓逸檸墨踉蹌了一下，臉撞上她單薄而微顫的肩膀，一股淡淡的藥味和眼淚的鹹澀味湧入鼻腔。
“墨墨……”她的聲音嘶啞，被哭泣切割得支離破碎，滾燙的眼淚砸在他的頸窩裡。
“……沒了，都沒了……姑姑只有你了……我答應過哥哥……我答應過他的……”
她的哭訴不像安慰，更像一種崩潰的宣告，一種沉重得讓他瞬間無法呼吸的東西，不由分說地、緊緊地捆綁在他瘦小的身軀上。
逸檸墨被她勒得生疼。
他僵在那裡，姑姑劇烈顫抖的身體透過擁抱傳導給他，像一場他無法理解的風暴。
那一瞬間，昨日放學路上尚且存在的平凡世界變得無比遙遠，被這場冰冷的雨和滾燙的眼淚隔絕在外。
他好累。
累得撐不起一根手指，累得無法思考。
於是，那盛滿在他眼裡、幾乎要溢位來的茫然和無措，終於承受不住重量，混著從頭髮上滑落的冰冷雨水，悄無聲息地滾落下來。
姑姑又猛地鬆開緊箍著他的手臂，手忙腳亂地將逸檸墨引進了屋內。
潮溼的冷氣被關在門外，屋內的空氣卻並不更暖和，帶著一股陳舊的、難以言喻的味道。
她抓起一條幹淨的毛巾，手指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試圖為逸檸墨擦拭溼透的頭髮。
動作有些慌亂，甚至偶爾會不小心碰到他的額頭或耳朵。
逸檸墨安靜地站著，任由她動作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眶通紅、舉止無措的女人，輕輕抬起手，推開了她忙碌卻不得章法的手。
“姑姑，”他的聲音有些啞，自己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和臉頰殘留的溼痕，“我的房間在哪裡？”
姑姑像是被提醒了，連忙鬆開毛巾，雙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彷彿上面有甚麼看不見的灰塵。
她眼神飄忽了一瞬，然後才恍然想起來似的。
“哦……對，房間，房間……”她喃喃著，幾乎是小跑著衝向走廊裡的一個房間。
逸檸墨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只見姑姑搶先一步衝進房間，開始手忙腳亂地整理床上幾件散落的衣物，又把桌子上的一些雜物快速掃進抽屜，她的背影顯得格外倉促和窘迫。
“這裡，這裡就是你的房間了。”她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帶著淚痕的笑容，聲音依舊有些不穩，“現在……現在要休息了嗎？”
逸檸墨的目光快速掃過這個陌生的、帶著臨時收拾痕跡的空間，然後點了點頭。
他不是太想說話，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著。
他側身從姑姑旁邊走進房間，沒有再多看甚麼，然後輕輕地將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輕響。
姑姑被留在了門外，隔著門板，那原本急促而輕微的啜泣聲，似乎變得清晰了一點，又很快被她自己壓抑了下去。
門外只剩下一片寂靜，以及門內逸檸墨獨自面對的這個陌生空間。
逸檸墨坐在冰冷的床沿，小心翼翼地開啟溼漉漉的書包。
裡面幾件換洗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貼著書包內襯。
但在最裡面，用柔軟的衣物仔細包裹著的，是幾個相框。
它們被保護得很好，乾乾淨淨，沒有半點雨水和灰塵。
他輕輕地將它們拿出來，冰涼的玻璃觸感讓他指尖微顫。
他逐一將它們立在床頭櫃上，動作緩慢而鄭重。
最中央最大的那個相框裡，是他們一家四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父親似乎不太習慣拍照，咧著嘴笑得有些生澀卻燦爛，手臂緊緊地摟著母親的腰。
母親懷裡抱著年幼的妹妹，對著鏡頭溫柔地微笑著。
而那時的妹妹，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懵懂地歪頭看著旁邊被逗笑的自己。
逸檸墨的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每一張笑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彷彿被帶回了那個陽光溫暖的瞬間。
可隨即，那點微弱的笑意迅速破碎，喉嚨裡湧起一陣劇烈的哽咽，視線瞬間模糊。
為甚麼？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情？他死死咬著下唇，想不明白，巨大的茫然和悲傷幾乎要將他吞沒。
就在這時，他書包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
那是他月考得了第一名時，爸爸買給他的禮物。
他吸了吸鼻子，慌亂地在溼透的包裡摸索，終於拿出了那隻同樣沾著溼氣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沒有說話，只聽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你是逸檸墨吧？”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略顯低沉的男聲。
逸檸墨喉頭滾動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我是。你有甚麼事嗎？”
“哦，我是公安局的。”對方的聲音公事公辦，但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你姑姑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所以聯絡你這個號碼，跟你說一下情況。”
逸檸墨的心跳莫名加快，握緊了手機。
電話那頭的聲音繼續傳來：“是關於那場車禍的。現場……只發現了你父母的遺體。你的妹妹，逸妍，目前處於失蹤狀態，我們還在全力尋找。”
“失蹤……？”逸檸墨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心臟猛地一縮，彷彿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驟然鬆開。
電話那頭還在說著甚麼“持續調查”、“保持聯絡”，但逸檸墨已經有些聽不進去了。
失蹤……？
那是不是意味著……妍妍她……可能沒死？
這個念頭像一道微弱卻尖銳的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內心無盡的黑暗和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