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天,姑姑的情緒似乎穩定了許多。
她沒有再出現劇烈的波動,只是安靜地待在客廳,或是望著窗外發呆,或是整理一些舊物。
這種難得的平靜,讓逸檸墨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得以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登入那個失蹤兒童網站,檢視自己昨日釋出的尋人啟事是否有任何回應或線索。
他反覆重新整理著頁面,心臟隨著每次載入而懸起,又隨著空蕩蕩的留言區和零星的瀏覽記錄而沉沉落下。
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沒有目擊報告,沒有相似孩子的資訊,甚麼都沒有。
希望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連一絲漣漪都未曾激起。
逸檸墨無力地癱倒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蒼白的天花板。
挫敗感和無力感像潮水般湧來。
寂靜中,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鑽進他的腦海,並且越來越清晰:
這場車禍……真的只是意外嗎?
為甚麼偏偏是爸爸媽媽死了,而妹妹卻離奇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如果只是普通的車禍,妹妹應該在現場才對,或者……至少也該有她的遺體。
除非……這根本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製造了車禍?然後帶走了妹妹?
這個想法讓他脊背發涼。
可如果真是人為的,警方怎麼可能查不出來?又怎麼會對外只宣稱是事故和失蹤,隱瞞真相呢?
他一個小孩子都能想到的疑點,經驗豐富的警察會忽略嗎?
各種猜測和疑問在他腦子裡亂成一團,理不出頭緒。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內心的焦躁和混亂。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張妹妹笑得燦爛的照片上。
逸檸墨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極度疲憊,卻又異常堅定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照片上妹妹的臉頰,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在寂靜的房間裡低低響起:
“妍妍……別怕。”
“哥哥一定會找到你的。”
“等我……”
逸檸墨指尖的涼意還沒從相框上褪去,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姑姑端著一杯熱牛奶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不易察覺的審視。
“墨墨,中午想吃甚麼?姑姑給你做。”
他迅速按滅手機螢幕,扯出一個乖巧的笑:“都可以的,姑姑。”
等腳步聲消失在走廊,他立刻重新點亮螢幕。
本地論壇的一個帖子吸引了他的注意——《西山口車禍監控曝光!現場驚現神秘黑影!》
心臟猛地一跳。
他點進去,帖子內容卻語焉不詳,下面評論多是猜測。
但“神秘黑影”幾個字像鉤子一樣扎進了他心裡。
下午,雨勢漸歇。
逸檸墨藉口去附近書店,卻拐進了街角的網咖。
他用省下的零花錢開了臺機器,笨拙地搜尋著“西山口 監控”。
大部分結果都是正規新聞,直到他在一個不起眼的影片網站角落,找到了一個行車記錄儀片段。
影片很抖,雨很大。
刺眼的車燈劃過夜空,緊接著是劇烈的碰撞——但就在車禍發生前幾幀,靠近路邊樹林的方向,似乎真有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
逸檸墨反覆暫停、放大。
畫素很渣,但那輪廓……像是一個人抱著甚麼東西?
突然,網咖有人大喊:“小孩,你家長呢!”
他嚇得一哆嗦,慌忙關掉頁面。
回家路上,那個模糊的影子在他腦子裡揮之不去。
是錯覺嗎?還是……真的有人帶走了妍妍?
晚飯時姑姑格外安靜,直到收拾碗筷時突然說:“墨墨,你爸爸以前最喜歡吃我做的紅燒肉了。”
逸檸墨筷子一頓。
姑姑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聲音飄忽:“他總說,妹妹做的比飯店還好吃……”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搓著圍裙邊緣,“可那天他出門前,說我做的太鹹了。”
這話沒頭沒尾,逸檸墨卻莫名脊背發涼。
他抬頭,正好對上姑姑轉回來的目光。
那眼神複雜得像口深井,有悲傷,有懷念,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東西。
“姑姑……”
“沒事。”她突然笑起來,眼淚卻掉進洗碗池裡,“快去休息吧。”
深夜,逸檸墨躺在床上無法入睡。
監控裡的黑影、姑姑反常的話、妹妹失蹤的謎團……所有碎片在黑暗裡打轉。
他悄悄爬起,再次點開那個行車記錄儀影片。
這次,他注意到車禍前幾秒,有輛沒掛牌照的舊麵包車從對面車道駛過。
而那個“黑影”出現的方向,正好是麵包車經過的路邊。
一個瘋狂的念頭竄出來:如果妹妹是被那輛車帶走的……
就在這時,房門悄無聲息地開了條縫。姑姑的身影立在走廊陰影裡,輕聲問:“墨墨,怎麼還不睡?”
他手忙腳亂藏起手機:“馬上就睡。”
黑暗中,他緊緊攥住手機。
彷彿握住的不是通訊工具,而是拽住妹妹世界的唯一繩索。
次日,雨停了,但天色依舊灰濛濛的。
逸檸墨揹著書包,被姑姑一路送到了學校門口。
“好好上課,聽老師的話。”姑姑替他理了理衣領,語氣溫和,眼神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她站在校門外,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目光一直追隨著逸檸墨的背影。
逸檸墨走上教學樓樓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姑姑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守望的石像。
這反常的堅持讓他心裡一陣發毛,混合著說不清的擔憂。
他趕緊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教室裡已經坐了不少同學,喧鬧聲撲面而來,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他默默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書包,目光落在窗外——姑姑的身影終於消失了,可他心裡的不安卻沒有隨之散去。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注意力拉回現實。
“……還是專心上課吧。”他低聲對自己說,攤開了課本。
“喂!逸檸墨!”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滿滿的活力在他耳邊響起。
他的好兄弟樂陵像顆小炮彈似的衝過來,一屁股坐在他前面的空位上,圓圓的臉上寫滿了關切。
“你生病好了嗎?請假好幾天,訊息也不回,我們還以為你得了甚麼重感冒呢!”
逸檸墨看著樂陵毫無陰霾的眼睛,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父母的離世、妹妹的失蹤、姑姑的異常……這些沉重得像山一樣的事情,他無法說出口,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他垂下眼,避開樂陵探究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課本的邊角,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差不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