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月升,一天的忙碌暫時休止。
糧荒給曹操的壓力著實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有時候曹操會靠在椅背上,思索著當初是否應該單獨創業,或許依附諸侯便不會有今日的處境。
又或許不該對徐州垂涎,也不會有呂布偷襲兗州。
再或者接受袁紹的書信,帳下的將士和城中的百姓也不至於吃不上一口飽飯。
只是想歸想,做歸做。
他會思索著各種可能,唯獨不會後悔。
如果世界上有後悔藥,別人可能會吃,但他曹操不會。
面對再多的困難,哪怕有一時半刻的猶豫,也會立刻被曹操堅定的信念取而代之。
正是這一份信念,加上程昱等人的正確判斷,終於等到了轉機。
這個轉機來自袁紹。
先前說到袁紹想要藉著曹操兗州困境之事,趁機讓曹操遷徙家屬到鄴城,想著將曹操徹底變為他的封疆大臣。
曹操被逼無奈,正準備答應。
好在程昱及時出現,阻止了曹操,並自信地料定,就算曹操不退步,袁紹也一定會派兵送糧。
果不其然,興平元年十一月底,曹操經歷了一個半月的艱苦掙扎之後,迎來了袁紹從黃河北面送來的糧草。
這糧草足足可以支撐曹操大軍兩個月所需,換言之,曹操有足夠多的時間,支撐到春糧播種。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袁紹還是留了一手,兩個月的時間,距離春收還差三四個月。
這三四個月同樣是曹操束手無策之時,除非能在這兩個月裡將呂布趕出兗州。
很顯然,這並不可能。
所以,所有人的推斷都是袁紹想要拿糧草來吊著曹操。
至少讓曹操為他所用。
至於援兵,基本都是在黃河以北,隔岸觀火。
確實得佩服袁紹的為人,曹操這麼大一個忙,他幫了,但卻以他的方式幫的。
這個模式既讓曹操得到了殘喘,更贏得了中原的名聲,還間接地將兗州之爭推向白熱化。
後來,袁紹和曹操徹底撕破臉發動了官渡之戰的時候,他帳下的主簿陳琳寫過一篇非常著名的“討曹檄文”。
這篇文章最牛的地方,就在於陳琳所說的基本上都是大實話。讓人一聽之後,恨不得立馬弄死曹操。而曹操在面對這篇檄文的時候,卻根本張不開嘴反駁。
在《討曹操檄》裡,陳琳這麼寫道:故躬破于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幹弱枝之義,且不登叛人之黨,故復援旌擐甲,席捲起徵,金鼓響振,布眾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位:則幕府無德於兗土之民,而有大造於操也。
陳琳的意思很簡單:當初你曹操讓呂布打得連根據地都沒了,是我主袁紹發義兵幫助他打敗了呂布。我主袁紹很是對不起兗州的百姓啊,怎麼就救了曹操這麼一個混蛋玩意兒呢!
陳琳借用兗州之爭,將袁紹放在了道德的制高點,徹徹底底將曹操壓在底下。
明明是大好的開局,一手的王炸,袁紹卻愣是打得稀巴爛。
這是後話。
曹操有了這些糧草,便將目光重新放回那輿圖上最為關鍵的城池。
這座城便是先前呂布看不上的定陶。
話說呂布在乘氏縣的李進手中吃了癟,便在陳宮的周旋下,朝著山陽郡而去。
山陽太守劉洪是為數不多保持著中立態度的兗州門閥士族,沒有助力呂布,但也沒有牴觸。
呂布大軍進入山陽郡之後,便一眼看中了鉅野這個十分關鍵的地方。
此地背靠大野澤,控制著一大片糧食產地,還連通著上游的汶水和下游的濟水,簡直就是兗州的大心臟。
這麼一個重要的地方,自然會有重要的人物把守。
薛蘭和李封。
薛蘭此人名氣可不小,與張儉、檀彬、褚鳳、張肅、馮禧、魏玄、徐乾被稱為“八俊”。
這麼說可能沒有概念,一旦提到兩個人,便會明白這八俊的分量。
第一個人乃單騎入荊州,一掃黃巾愁的襄陽名士,荊州牧劉表,劉表也被稱為江夏八駿之一。但凡名聲上帶著“八”字,社會地位就低不了。
另一個人乃後世的大將軍薛仁貴,河東薛氏可以說就是從薛蘭這一代開始的。
李封,是李典的伯父,就是山陽郡當地有名的李氏家族族人,與反對呂布入乘氏縣的李進同宗。
當初曹操掌控兗州之時,此二人便已經在鉅野當官。
曹操並沒有調動二人,一來薛蘭有軍事才能,足以統籌大軍守住鉅野,二來李封又是李氏家族,當地的勢力支撐,也是鉅野的嚮導,與薛蘭搭配如虎添翼。
呂布領著大軍來到山陽之時,薛蘭和李封按照先前的約定,歡迎呂布。
鉅野重城便落入了呂布之手。
陳宮已經看出端倪,只要呂布能守住,憑藉手上暫有的糧食,足以捱到明年的四五月春收。
到時候便可對曹操致命一擊,兗州便能輕鬆拿下。
所以他建議呂布分兵北上,準備在汶水南岸設立人馬,避免曹操渡河。
他們看中了關鍵的城池須昌,命高雅領五千人馬駐紮。
可惜,陳宮之智雖然出眾,但謀略不及曹操。
另外,他也沒有料到,袁紹居然會在這個時候發兵發糧,幫助曹操度過最艱難的三個月。
在陳宮的觀念裡,別說三個月了,曹操連一個月都挨不過。
只要呂布屯兵山陽,他自己北上取壽張入主東平,張邈南下守住成武,連同陳留與濟陰,再加上留守陳留的張超,強大的防線便能掌控整個兗州。
不說是固若金湯,但絕對是高枕無憂。
估計,這也是他掉以輕心的原因之一,居然忽視了定陶的重要性。
不得不說曹操本身是一個頂級的謀略家、戰略家,能夠給《孫子兵法》做點評批註的人,水平至少有三層樓那麼高。
他一眼就看出了成敗的關鍵並不是搶渡汶水,拿下東平,也不是強攻山陽,硬著頭皮逼迫呂布出兗州,而是搶奪兗州之戰最關鍵的戰略物資,糧草。
曹操在一時間攻不下濮陽之時就已經意識到,未來的兗州之爭是一場持久戰,而濮陽之戰就是這場持久戰的開始。
雙方比拼的不僅僅是當前兵力和戰將,更是背後的國力。
這國力中最為關鍵的便是糧食。
而開啟兗州糧食寶盒的鑰匙,就在定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