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濤手腕一抖,晶片劃出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進蔣小龍腳邊的積水裡。
隨後,皮卡引擎重新點火,在蔣小龍複雜的目光中緩緩駛離。
直到確認後方沒有警車跟上來,沈濤才把車拐進了一處廢棄的海鮮冷凍庫。
零下十八度。
厚重的隔溫門關上,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被切斷。
只有製冷機組偶爾發出的嗡嗡聲。
索菲亞縮在角落的一摞空木箱上,凍得瑟瑟發抖。
這裡的冷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更是一種透入骨髓的恐懼。
“基金的邏輯。”沈濤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把剛剛用雪擦乾淨的匕首,“Alex為甚麼要殺你?”
索菲亞抬頭,牙齒打顫:“因為……因為我知道,心跳是假的。”
沈濤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基金的解鎖金鑰,根本不是你的心跳停止。”索菲亞哆嗦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被壓扁的煙盒,試圖尋找一點慰藉,“那是Alex放出的煙霧彈。真正的金鑰……是生物震顫。”
“說人話。”
“指紋。”索菲亞深吸一口氣,白霧在嘴邊散開,“不僅僅是紋路,而是手指按壓時,皮下毛細血管極其微弱的脈衝震動。那種震動頻率是獨一無二的,且必須是……活體。”
沈濤感覺後背躥起一股涼意。
這就是為甚麼他們一直沒有直接下死手,而是像貓捉老鼠一樣逼他跑。
他們不需要他的屍體,也不僅僅需要他的指紋。
他們需要他還活著,並在絕望中主動把手按在那個只有他能開啟的終端上。
只要他還是個在逃通緝犯,他就永遠無法接觸到那個終端——因為它在聯邦調查局的證物保管室裡,也就是弗蘭克的眼皮底下。
“所以,只要我在外面跑,這筆錢就是死賬。”沈濤低聲喃喃,“要想動它,我就得……”
“自投羅網。”阿生在一旁補上了下半句,臉色難看,“但如果就這樣走進去,弗蘭克還沒審你,Alex的律師就會把引渡條款拍在桌子上。到時候在引渡飛機上,你有一百種死法。”
沈濤沉默了。
他看著冷庫頂棚上結滿的冰霜,腦海中那張巨大的棋盤正在飛速重組。
一定要進去。
而且必須是以一種絕對無法被立即引渡、必須留在本地接受治療的狀態進去。
他轉過身,看向阿生隨身攜帶的那個簡易醫療包。
那裡面有一支用來在野外對抗嚴重過敏反應的腎上腺素,還有一小瓶從黑市搞來的、未提純的青黴素粉末。
沈濤對青黴素不過敏。
但他知道,如果在極短時間內,將高濃度的特定且相斥的藥物混合注入靜脈,會誘發一種極其罕見且致命的生理反應——在此期間,他的各項生命體徵會暴跌至瀕死邊緣,連最精密的法醫鑑定也會判定為突發性過敏性休克。
只有這樣,他才能被送進那個唯一不是監獄、也不是停屍房,卻由FBI重兵把守的地方——紐約長老會醫院的ICU。
那裡,有聯網的終端。
“阿生。”沈濤解開袖釦,露出還有些淤青的小臂,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點菜,“配藥。”
針尖刺破靜脈壁的觸感很輕,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隨後湧上來的是火。
四毫升混合藥液推得很快,阿生的手很穩。
沈濤看著那管透明液體消失在血管裡,倒數了三秒。
心臟猛地停跳一拍,緊接著像是被一隻滾燙的大手死死攥住,肺葉瞬間失去了彈性。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那是大腦缺氧的前兆。
這是一場拿命當籌碼的豪賭。
賭的是紐約長老會醫院急救中心的反應速度,賭的是弗蘭克即使想抓活的,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一個瀕死的病人拖出搶救室。
再次恢復意識時,世界是一片刺眼的白。
消毒水的味道很濃,蓋過了身上的泥腥味。
沈濤沒睜眼,他在透過背部接觸床單的觸感判斷環境——硬質床墊,防褥瘡氣墊層,束縛帶。
是ICU,也是牢籠。
“該死,又讀不出資料。”
弗蘭克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明顯的焦躁。
緊接著是一陣電子裝置重啟的蜂鳴聲。
沈濤感覺到右手食指被強行按在一個冰冷的玻璃面上。
那是FBI專用的行動式生物特徵採集儀。
按理說,只要有指紋,三秒內就能完成身份鎖定。
但此刻,那個儀器一直在震動,發出報錯的短促雜音。
這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這一層的配電間在走廊盡頭,如果在特定頻率下干擾電壓,這種高精度的電容式掃描器就會因為訊雜比過低而癱瘓。
阿生此刻應該正把自己掛在通風管道里,手裡捏著那個剛做好的訊號干擾發生器。
“換備用機,快去!”弗蘭克終於失去了耐心,腳步聲急促地遠去。
門禁卡刷過的聲音響起,氣壓門合攏。
只有這一分鐘。
沈濤猛地睜眼。
視網膜上還殘留著缺氧帶來的光斑,但他沒時間適應。
他在束縛帶允許的極其有限的活動範圍內,反手摸向床架底部。
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微涼的硬塑膠。
那是阿生在混亂的急救轉移過程中,趁著護士調整輸液架的半秒空檔,隨手“遺落”在床底縫隙裡的掌上終端。
螢幕亮起,不需要密碼,因為它是透過藍芽直連醫院內網的——阿生早就在急救車的除顫儀介面上動了手腳,把這臺終端偽裝成了醫院的一臺心率遙測監視器。
就在這時,氣壓門再次滑開。
進來的不是弗蘭克。
是一個穿著深藍色刷手服的男醫生,口罩拉得很高,手裡端著托盤。
他走得很穩,但鞋底太乾淨了。
在急診這種兵荒馬亂的地方,醫生的洞洞鞋上總會沾點血漬或汙垢,而這雙運動鞋連褶皺都是新的。
凱恩。Alex養的清道夫。
他沒說話,也沒看監護儀上的資料,徑直走到床邊,從托盤裡拿起一支注射器。
針筒裡沒有藥液,只有一截明晃晃的空氣柱。
五毫升空氣進入靜脈,足以形成致死性栓塞。
法醫解剖只會看到心力衰竭。
“由於你生命體徵不穩定,需要注射……”凱恩壓低聲音,針頭對準了輸液管的三通閥。
沈濤的手腕依然被束縛帶扣在床邊。看似絕境。
就在針尖刺入膠塞的一瞬間,沈濤原本癱軟的左手突然暴起。
他不顧束縛帶勒進皮肉的劇痛,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反轉,拇指死死扣住了凱恩手腕內側的內關穴。
這一扣,沈濤用了寸勁。
凱恩手腕劇震,半邊身子瞬間麻痺,針筒脫手掉落在床單上。
沒等他反應過來,沈濤右手那把用來切割膠帶的小手術剪——那是剛才護士遺忘在床頭櫃上的,已經頂住了他的頸動脈。
“別出聲。”沈濤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你的門禁卡。”
凱恩瞳孔劇烈收縮,剛想掙扎,頸側的刺痛感讓他僵住了。
沈濤迅速從他胸前口袋抽出那張帶有晶片的門禁卡,插在床底那臺終端的讀卡槽裡。
這就是最後一把鑰匙。
索菲亞說過,基金的啟動需要雙重認證:一是沈濤的活體指紋震顫,二是Alex家族核心成員或授權代理人的生物金鑰。
凱恩作為Alex的經濟間諜,他的門禁卡里必須嵌有家族的一級財務授權程式碼,否則他無法在醫院網路裡透過偽造醫囑來掩蓋殺人痕跡。
螢幕上跳出綠色的認證透過字樣。
沈濤把右手食指按在終端的螢幕上。這一次,沒有干擾。
他控制著呼吸,讓指尖隨著心跳產生極其微弱的律動。
這是隻有活人才能產生的生物震顫頻率,也是Alex一直不敢殺他的真正原因。
資料流瘋狂刷屏。
那個龐大的、足以買下半個曼哈頓地下世界的離岸信託基金,此刻就像一隻剝了殼的雞蛋,毫無防備地展現在沈濤面前。
但他沒有把錢轉給自己。
在FBI和Alex的雙重監控下,任何私人賬戶的異動都會被瞬間凍結。
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輸入了一串早已爛熟於心的程式碼——那是紐約市警察總局的公共捐贈賬戶。
受益人變更:紐約警察殉職補償基金。
備註:以此紀念在打黑行動中犧牲的英勇警員。
確認鍵按下。
進度條瞬間走完。
這筆錢不再是黑錢,它變成了撫卹金,變成了幾千名紐約警察養老金的一部分。
Alex如果想把這筆錢追回來,他就得去起訴整個紐約警局,去跟每一個等著發撫卹金的警察家屬拼命。
他親手給Alex造了一個最大的敵人。
做完這一切,沈濤鬆開手,終端滑回床底。
他看著滿頭冷汗的凱恩,嘴角扯動了一下:“謝謝你的授權。”
下一秒,他將被子猛地蓋在凱恩頭上,左臂勒住對方脖頸,右手重擊其後心。
這是一種特殊的格鬥手法,能瞬間阻斷迷走神經,引發類似心肌梗死的驟停。
凱恩軟倒下去。
沈濤把他拖進病房內的獨立衛生間,擺成一個坐在馬桶上突發急病的姿勢。
兩分鐘後,警報聲炸響。
那是沈濤拔掉了自己的血氧探頭。
弗蘭克帶著兩個技術員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是一副混亂的景象:沈濤在床上劇烈抽搐,監護儀發出刺耳的直線警報,而衛生間的門半掩著,一條腿露在外面。
“醫生!叫醫生!”弗蘭克大吼,衝上去按住沈濤。
混亂中,沈濤的抽搐慢慢平息,他重新閉上眼,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瀕死前的迴光返照。
他的手指在床單下輕輕敲擊了三下。
這微弱的聲音順著床架傳導到地板,再傳導到樓下的配電間。
阿生收到了訊號。
這一夜,曼哈頓的地下金融網路將迎來一場海嘯。
而此刻坐在豪華辦公室裡等著收屍的Alex並不知道,他最大的依仗,已經變成了一張催命的罰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