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死亡到底是甚麼東西。
有的人說,睡覺就是一次死亡。也有人說,死亡和麻醉一樣。一針下去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不會疼、不會冷不會有任何反應。
麻藥推進張海桐的靜脈那一刻,疼到開始走馬燈的他與另一個世界的自己同樣陷入“死亡”的狀態。
……
張千軍沒有在廣西多留,他走的比吳邪還要早。帶著那口棺材一起。
吳邪問他準備怎麼把張海桐帶回去,張千軍正在一塊樹蔭下打坐參禪。
那麼熱的天氣,這人身上沒有一滴汗水。果然是心靜自然涼。
吳邪思緒很紛亂,於是也坐在他旁邊。
對話的開頭,吳邪問:“你難道不煩心嗎?就這麼一直坐著?”
張千軍閉著眼睛,淡聲道:“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唯見其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
這段話出自《清靜經》,吳邪之前看過一些。“這和金剛經裡那句差不多——凡有所相,皆為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都是向內求索,則有大智慧。”
張千軍腦門一凸,很快又釋懷了。“所以閉上你的嘴。”
吳邪笑了笑,倒也不在意。也坐在旁邊安安靜靜當石頭。
悶油瓶在屋子裡躺屍,他在外面當人肉石頭。現在整個巴乃,有三個很安靜的人。
難怪張家人安靜的時候都很安靜。動靜隨心,心如明鏡矣。
這樣靜靜坐著,確實很舒服。
閉上眼睛甚至能感覺到風拂過草木的波紋。
明明甚麼都沒看見。
良久,吳邪覺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場簡單的冥想。再次睜眼,太陽還是很大。
他問出開頭的問題。
怎麼把棺材帶回去。
張千軍睜開眼,束不住的些許鬢髮隨風起舞,好似輕紗。“走回去。”
吳邪:?
剛剛修出來的一點清淨心瞬間要破裂了。
“走回去?”
張千軍點頭。“我的師承很樸素,就在山門參禪打坐,日常砍柴跳水。雖說見的越多心越亂,但不見諸多越容易執迷不悟。那樣沒意思,我要再走一走。”
“而且,”張千軍看向停放棺材的房間,說:“我們需要告別。”
“進入墳墓之前,他需要再體驗體驗人的生活。”
吳邪說:“屍體會感受到嗎?”
張千軍搖頭。“屍體不會,活人會。很多東西對死人沒意義,對活人很重要。”
吳邪笑了笑,這個笑讓他看起來有點憔悴。“道長不是說——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既然如此,何必執迷外物?”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修成魔道了。”張千軍起身,一甩拂塵。那拂塵尖尖擦過吳邪的鼻尖,叫他渾身不舒服。
眼見道士越走越遠,吳邪又問:“道長,甚麼就算修成正果?”
張千軍頭也不回,聲音卻很清晰:“老子都沒修成,你問個屁!自己修去。”
吳邪默默扣出一個6。
還以為你們姓張的都很愛裝逼呢。
……
和吳邪想的差不多,張千軍確實帶著人走回去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張千軍就搖著鈴鐺帶著屍體跑了。巴乃別的不多,就林子很多。林子一多就容易起霧障。
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太陽又沒出來,一天中霧氣就現在最濃。
他帶著張海桐一路燈也不打還不出聲,真有點世外高人出來降妖除魔。
張海桐就是被他收服的屍王,跟在道士身邊,說不定哪天還真能得道飛昇呢?
如果真有那天,吳邪誠心祝願張海桐有那個造化。
也不知道他在另一個世界好不好。
吳邪左右睡不著,很早就起了。雲彩起的比他還早,早就煮好稀飯。看他起來還盛了一碗端過來,笑的很甜。“老闆,喝點熱湯暖暖。”
所以現在的吳邪就端著一碗稀飯蹲院門邊上看張千軍搖著鈴鐺帶張海桐徒步中國去了。
雲彩說:“他看起來好像有點真本事。”
吳邪心想那確實有真本事。你要是知道他正在趕屍,恐怕要覺得他是神仙。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身前投出一片陰影。那是個清瘦的人影,肩膀上還支稜出來一塊。蹲著聊天的兩人回頭看去,果真是張起靈。
那把刀裘德考讓阿寧送過來了,當時阿寧笑著說:“張先生,可別再丟啦。”
小哥那天還躺床上呢,聞言沒有任何表示。吳邪覺得他或許也有點尷尬?管他呢,就當是這樣。
現在,小哥揹著那把刀站在他們身後。
院子裡沒開燈,天還是灰濛濛的。吳邪只看見張起靈那張素白到有點發青的臉,和一雙沉沉的眼睛。張家古樓走了一趟,胖子好不容易養出來的那點肉和氣色又沒了。
也不知道他的身體被鹼霧侵害成甚麼樣,這麼快竟然就要走了。
吳邪很清楚張家人的德性,只要還能動,沒到要人揹著抱著扶著,他就一定會繼續行動。
吳邪和雲彩面面相覷、吳邪猛的站起來,碗裡的飯差點顛出來。“你又要走?!”
雲彩也站了起來,也跟著滿臉譴責。
張起靈輕輕點頭,說出一句記憶裡沒有卻好像又聽過的話。
他說:“我要回去了。”
……
胖子聽見外面的動靜,披上衣服匆匆忙忙跑出來,只看見吳邪和雲彩愣愣站在院子裡。
“怎麼了怎麼了?”他跑過來,隨著兩人視線看去。
小哥只留下一個背影。
張海桐的屍體回頭,他身後的張千軍同樣回首。
道士正在招手。
張起靈向他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