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不下去。”張千軍說:“而且他也不應該在那兒。”
“雖然桐叔也不在意自己的屍體跟著一起被炸吧,但是真炸了還是有辱斯文,不太合乎周禮。”
吳邪:……不是,你們祖墳都炸了,還差這一哆嗦?
不過幾年之後,吳邪就會聽見張海桐親口說這個堪稱粗糙的計劃。那個時候他就覺得,這種勉強被稱之為“佈局”和“計劃”的東西,確實只會出自張海桐之手。
他這人總是做一些和他的外表看起來不太相符的事情。
張海桐在正常社會下,一般對他的評價就是一個比較靦腆看起來沒怎麼捱過苦的年輕仔。
還是個文化人。
但他每次辦事,總是簡單粗暴。和外表完全相反,既不像乖崽也不像文化人。
張家人大概都有點這個毛病,總喜歡裝的很無害。張海樓那種都算鋒芒外露的了,不過據他那位發小說,現在的張海樓都算收斂的,至少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社會人士。
吳邪不敢想從前張海樓得是個甚麼狀態。
張海桐對這件事的佈置大概是這樣的:
張海桐:“第一次決定刨祖墳的時候我也反對,畢竟有違禮制,實在是不肖子孫。我覺得張海客他們這麼幹不是人。”
吳邪:“呵呵,你們不僅刨祖墳,還專門讓自己的族長一起去刨祖墳呢!還不止一次!那後來呢?”
張海桐:“後來我覺得這個辦法真好使,所以我問張海客能不能再來一次。”
吳邪:“所以?”
張海桐:“所以我和張海客一拍即合決定搞點大炮大槍啥的直接給炸了,之前一直客客氣氣小打小鬧小心翼翼的不得勁。所以我說我死了之後可以玩個大的。”
吳邪:“他們就同意了?”
張海桐:“很難不同意。而且決議透過的很快。”
張海客、張海琪、張海桐、張隆半等幾個長老都同意。
張隆升覺得自己還是要意思意思維護一下老祖宗的顏面,勉強投了一個反對票。
反正最後還是正式透過了。
而且他們選擇炸的是外圍,真正核心的東西根本不是族人的屍體,而是最裡面最核心的各種文獻和秘密。
何況炸之前,他們現場的人會給族長留有足夠的時間檢視這些東西。後面炸了就炸了,要是族長髮生變動需要再次進入……那就再說吧。
相信後人的智慧。
吳邪進入古樓後,只找到睡在棺材裡緊急避險的小族長就是這個原因。
因為有些路只能他自己走,生死有命,不過如是。
而霍仙姑等人的使命,則是在樓裡帶著人兜圈子。所以吳邪沒有在附近找到霍仙姑等人,而是被小花他們帶出來。
這就是這件事背後的所有故事。
張海桐說:“在這件事裡,你、還有霍仙姑他們,只需要保證活著就行了。或者活的久一點,就行。”
只需要負責活著就可以了。
那可真是太簡單了。
沒人能比這個世界的盜墓賊更懂得如何保命,這幾乎是被動技能。
而吳邪的入場,讓這場戲看起來更真了。畢竟張家族長都去了,九門自己人也陷進去了,只能由一些個小輩在外面周旋,急得團團轉。
怎麼看,這場戲都真實的不能再真實。
老九門佈局這麼多年不惜犧牲兩代人完成的目標,只是讓九門逃離桎梏,有相對而言的自由。
別再像之前那樣處處受人掣肘。
所以霍仙姑一定會來,哪怕會死。這是九門再一次偽裝“無力”,掩蓋背後的獠牙,再次反捅一刀。
甚至在今天之後,九門在這片土地上就徹底自由了。沒有人會讓他們再去送命,被迫不惜代價的把孩子、朋友、夥計乃至自己的家族和前程送上賭桌,然後一敗塗地、血本無歸。
官方權力體系內部“它”的力量被剪除大半,剩下的更深層次的鬥爭,譬如將它們完全從權力體系中拔除,還需要從長計議。
至少現在,壓在九門頭上的石頭終於挪開了。
張千軍說完,竟然還對吳邪說了一句:“恭喜。”
“現在你可以戴著這張面具回杭州,然後讓你身邊所有人都安心。你可以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接手你三叔的盤口。”
“無論怎麼樣,驚心動魄提心吊膽的日子結束了。”
“陰盡陽生,晦去明來。”
“是好日子啊。”
張千軍起身,一撩衣襬。那身很短的道袍滑稽的晃了晃。
吳邪問:“那我三叔呢?”
老鳥問:“你問的哪一個?”
吳邪:“兩個。”
老鳥說:“他去做他要做的事情了。也許和他的同輩們一樣,一去不回。”
吳邪又問:“那你們呢?”
老鳥指了指張千軍。“他繼續當道士。”
又指了指自己。“我繼續頂著這張臉公費出差。”
張千軍笑嘻嘻道:“我可是在深山經過高人指點的正經修道士,紅塵煉心,貧道該有的修行呢。”
變臉真快。
吳邪知道他們不會說,人與人基本都是這樣。悶油瓶的話沒錯——我的事,與你無關。
假如某一天,他媽問他在幹嘛。吳邪大概也會說:媽媽,我在做生意呢,有點忙。今年有空就回家看你啊。
大多數人都這樣,用看似尋常的寒暄揭過一切波雲詭譎。
走出房間,吳邪悵然若失。阿寧正在不遠處指揮手底下的人收拾行裝,外國佬將那些弄BBQ的東西全拆了,擺的到處都是的裝備全部塞進了吉普車。
看見他出來,阿寧回身打了個招呼。她還穿著黑色背心,臉上還有滾落的汗珠。廣西比四川熱多了,體力勞動讓她的面龐浮現出一些血色。回頭那一瞬間,吳邪頭一次覺得阿寧竟然也能笑的這麼燦爛。
和平時調侃他的樣子完全不同,是真的發自內心、如釋重負的笑容。
天空太陽高懸,陽光曬得吳邪視線恍惚。
小花揹著霍仙姑出來曬太陽,秀秀在旁邊照顧著。老太太吸了不少鹼霧,器官受到了損傷。一直躺著不是個事,也要出來曬曬。潘子和胖子身上還纏著繃帶,在旁邊吵嘴也不知道在說甚麼。看見吳邪出來,兩人不約而同招手。
所有人都笑著。
吳邪看向二樓,悶油瓶還在昏睡。張千軍走上架在房間外面的竹梯,他仍舊對吳邪點頭示意,推門進去了。
一切都剛剛好。
死亡離的很遠。
美滿觸手可得。
太陽之下,一切如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