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子沒有詳細說明,因為他確實不清楚三叔和裘德考之間到底有甚麼交易。
如他所說,三叔很多事只有他自己清楚。不跟外人講,一是防備著別人,二是不想牽累他人。
但是這件事,我竟然在裘德考那裡知道了。
我與潘子商議之後,決定先在村子裡休息一晚,第二天到了那個怪湖邊上再去見人,打他個措手不及。
潘子認為我的邏輯沒毛病,因此順著我來。結果第二天,反而是裘德考給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因為見他第一面,我就看見了悶油瓶的刀。緊接著,他又給我一個雷霆暴擊。
悶油瓶這把新刀是小花送的,質量不如黑金古刀,連我都能勉強舉起來。即便如此,這把刀的殺傷力也絕對不小。
裘德考卻說,這是他的夥計從一具屍體上扒下來的。“如果你說的同伴是他的話,我想確實是死了。”
老外說中文字來就怪腔怪調,這讓裘德考本來還算嚴肅的語氣聽起來更像陰陽怪氣。
我當時就想怎麼可能,悶油瓶竟然會死?我想,這就是我對悶油瓶也是一個“人”的認知完全具象化的時候。
在巴乃的事件結束後,我便對悶油瓶失去了“強大如神佛”的概念。從前模模糊糊對他同為人類的同情,終於在這件事結束之後具象化。
“死亡”。
任何事物,都會消弭。
張海桐會得絕症,他甚至會擔心張海樓抽太多煙得肺病。悶油瓶也會被痛苦折磨到身心俱疲,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他,也會死。
這個發現不僅沒讓我高興,反而讓我非常難受。直到現在,我都覺得難受。
哪怕我與悶油瓶第一次下斗的時候,就知道他也會因為放血而虛弱。哪怕我見到的第一個張家人就是病殃殃的,我還是對他們會死這種事感到無所適從。
譬如裘德考說悶油瓶可能死了的時候。他還在說:“可憐你的夥計,做那麼危險的工作,最後竟然連一場葬禮都沒有。不過這也是你們中國人的優點,我一直學不來。”
他對我震驚於悶油瓶死亡的樣子分外不解,並對此發表疑問。“你怎麼了?吳先生,這個人很重要嗎?你很少對死亡有這麼大的反應。”
我問他:“那具屍體有甚麼特徵?”
裘德考看向我的眼神變得不對勁。他詫異於我的樣子,冷不丁笑了一聲,喝了口茶,突然說:“吳先生,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
我心想這老外真聽不懂人話。於是我揪著他的衣領,讓他見識了一把他口中中國人的冷漠和野蠻。守在外面的阿寧沒有進來的意向,我就知道這老東西又想陰我。
於是我快速轉換話題,放完狠話後鬆開他的衣領,冷聲道:“如果你不想再出現鏢子嶺那種事,就乖乖回答我的問題。”
裘德考被震住了,乖乖順著我的話回答。
他說:“我不知道他的樣貌,是我的手下帶回來的東西。”
“不過,如果真的是你說的那麼嚴重。”裘德考有一瞬間頹唐。他對外面喊了一聲:“寧,進來。”
阿寧出現後,裘德考示意她拿出來一份資料。
“這是我這些年的研究。”
“吳三省,你爭取的時間還是不夠用。我失敗了。”
“發生在我身上的狀況,已經無可逆轉。或許,陳小姐是唯一一個倖免的人。她被上帝眷顧。”
我不免一哂,心想你這麼個無惡不作無所不用其極的老東西竟然也會信上帝?
上帝耶穌有你這麼個信徒,撒旦得笑他一千年。
然而裘德考拿給我的是一張照片。
這張黑白照片被儲存的很好,看裡面人物的風貌,大概是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樣子。這是一張合照。
上面是一個穿著軍裝的年輕人和一個穿和服的女人。
鬼使神差的,我想到這個年輕人可能是張啟山。因為他穿的衣服,明顯是軍閥軍官才能有的東西。
而他的帽徽、肩章、軍裝制式,又明顯不是副官。照片背後寫著攝於某年某月某日中國湖南長沙城。
那隻能說明,這個人是張啟山。
而另一個和服女人,我不知道是誰。從照片的黑白深淺不一來看,女人穿的是淺色系和服,手上拿著一把武士刀。整個人比張啟山矮了
她的站姿並不像正統日本女人那樣拘謹、守禮。而是非常自然、舒展。看起來不像個女人,而像個“男人”。
最重要的是,這個和服女人的眼神很幽冷。不是那個年代大多數日本鬼子眼睛裡的陰狠、毒辣,牲畜一樣的野蠻眼神。
而是沉靜的、幽深的。
似乎就是為了證明這個人,不是一個日本人一樣。
太刻意了,這種違和感。
然而裘德考卻說:“當年我不明白為甚麼涼子小姐一定要我拍攝這張相片。”
“但很快我就知道了。”
“現在給你看它,是為了證明我是本人。”
裘德考擺擺手,讓阿寧將東西收好。“吳先生,我已經證明我的誠意。接下來,我會帶你去見我的夥計。”
“希望那之後我們彼此坦誠一些。”
……
裘德考帶我見了那個夥計,他看起來面目全非。整個人好像被融化了一樣,人皮和骨架變成了一個套子,血肉好像都融化了,裝在裡面。
那一刻某些疑問便解開了。比如我們在巴乃見到的細長手臂和瘦長鬼影究竟是甚麼東西。
只有出現同種狀況的人,才會變成這樣——肩膀塌陷、骨瘦如柴,人不人、鬼不鬼。
事後,裘德考問我是否可以合作。“相信我,吳先生。入內四個小時的路程我們已經探明瞭,如果你答應,我可以毫無保留。”
然而潘子讓我拒絕。
我拒絕了。
裘德考並未強求,他只是無奈又惆悵的說:“我知道,你們已經不信任我了。這也沒辦法。”
“但請相信,這裡發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
“作為老朋友,給你個忠告。”
“不要為這裡發生的任何事感到驚奇,那會破壞你對現狀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