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堂的暮色帶著種沉靜的暖,老槐樹的影子在青磚地上拉得老長。胡桃把寫好的廣告詞往老孟手裡一塞,拍了拍手,眼裡閃著得意的光:“嗯,就這樣吧,交給你了,就按這個寫。”
紙上的墨字還帶著溼潤的光澤,赫然寫著:「往生堂定時大酬賓,購一送一,購二送三,多購多得!」
“嘿嘿,我很滿意,比原來那些冰冰涼涼的宣傳詞好多了!”胡桃叉著腰繞著老孟轉了半圈,“這樣才有煙火氣,一定能打動人心!”
老孟捏著那張紙,嘴角抽了抽:“堂主…做葬儀的組織,一般印象就應該是冰冰涼涼的吧?太熱鬧了反而讓人覺得不莊重。”
“那就沒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了,不行。”胡桃斷然否決,用手指點著廣告詞,“你看這‘多購多得’,多有吸引力!”
老孟看著她眼裡那股不容置疑的勁兒,終究還是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點認命的無奈:“為甚麼往生堂需要耳目一新…呃,算了,也好吧。我這就去把這些寫在木牌上,掛到牌架上去。”
派蒙悄悄飛到熒耳邊,用氣音說:“看來他已經徹底放棄抵抗了。每次胡桃一提出甚麼奇怪的想法,老孟都是這個表情。”
胡桃轉身拿起牆角的紅傘往肩上一扛,傘柄上掛著的銅鈴叮噹作響:“好了,我們也該重新出發了,再晚些‘潛在客戶’就要關門休息了,可不能錯過新生意。”
“「我們」…是在說,我們嗎?”派蒙指著自己和熒,一臉警惕,“我們可還沒答應幫你推銷套餐呢!”
“不然還有誰?”胡桃挑眉,故意左右看了看空蕩蕩的院子,拖長了聲音說,“你看看周圍,難道有甚麼奇怪的人嗎?比如…剛剛從井裡探出頭的那種?就算有,你也看不見嘛。”
“最後一句話可以不用加!很嚇人的!”派蒙嚇得“嗖”地一下躲到熒身後,只露出個腦袋,整個人都炸成了球形,“往生堂裡本來就陰森森的,你還說這些!”
“嘿嘿,對不起,我開玩笑的。”胡桃笑得眉眼彎彎,眼裡的狡黠像藏不住的星星,“我保證,你們看不見的東西也沒有,至少現在沒有。往生堂的結界可是很靈的,閒雜‘東西’進不來。”
(難怪魈說這孩子特別,就連鍾離從巖王帝君的位置上退下來後,都甘願留在往生堂做個客卿。)熒望著胡桃紅衣似火的身影,心裡暗暗思忖。(一般人對“死”字諱莫如深,尤其是在璃月這種講究“壽終正寢”的地方,更是絕少有人會提前輕易提及。可眼前這個少女,卻把生死掛在嘴邊,像談論天氣一樣自然。是因為見了太多生離死別,早就看淡了嗎?還是因為往生堂本身就鎮守著地脈的關鍵節點,不得不直面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東西?不,或許是我想複雜了,無論哪種原因,都讓她對生死有了不一樣的認知吧。)她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我覺得你太豁達了。”
“別這麼嚴肅嘛。”胡桃撐開紅傘,傘面在暮色裡轉出一圈暖紅的光暈,把她的臉映得格外明亮,“從我的角度來說,我只是覺得大家都把死亡想得太可怕了。你想啊,人們害怕生離死別,歸根結底怕的是痛苦,是遺憾,是來不及說的話、做不完的事。為了彌補這些心裡的創傷,他們就擅自給死亡想象出了無數種可怕的形態,比如會索命的幽靈啦,會復仇的厲鬼啦。”
她用傘尖點了點地面:“明明都無憑無據,時至今日,卻變成了無法觸及的禁忌話題。如果我也忌諱這種事,那往生堂都開不下去了嘛。”
(聽這話,這孩子不會是不信這些吧?)熒有些意外。(可是,她又是往生堂的人,日日與生死打交道,不可能沒有陰陽眼,看不見魂魄啊。)她想起之前在望舒客棧見到的鬼魂,如實說道:“可我見過幽靈。”
“哦?”胡桃眼睛一亮,湊近了些,“怎麼樣,比想象中要友善和通情達理對吧?”
“和這兩個詞沒甚麼關係。”派蒙連忙搖頭,想起那個的幽魂做過的惡作劇就後怕,“只能說最後確實沒有傷到我們…但也絕對不友善!”
“那你們遇見的已經是相當兇惡的傢伙了。”胡桃收起傘,語氣認真了些,“怎麼說呢?一般的幽靈是沒有能力傷害普通人的,它們大多隻是執念的殘留,像水面的倒影,碰一下就散了。”
她轉身望向堂屋牆上掛著的“生死輪迴圖”,圖上的筆觸細膩,描繪著人從呱呱墜地到垂垂老矣,再到魂魄離體、輪迴轉世的過程,在暮色中泛著沉靜的光。“往生堂的工作,說簡單點,就是「維護生死的邊界」。不讓活人的世界被死者的執念侵擾,也不讓遊蕩的魂魄迷失在陽間,忘了該走的路。”
胡桃的聲音輕了些,像是在說甚麼只有自己才懂的秘密:“這其中就包括糾正普通人對死亡和鬼怪的認知。簡單來說,就是讓那些看不見「邊界」的人,離它越遠越好。所以對普通人來說,最好的狀態就是不知道幽靈鬼怪的事,或者打心底裡認為它們根本不存在——這樣才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用被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攪得心神不寧。”
“那你就更不應該用那些詭異的玩笑嚇唬別人了。”派蒙皺著小眉頭反駁,“上次在無妄坡突然冒出來的老孟,剛才說的‘井裡的東西’,都快把我嚇哭了!你這哪裡是在維護邊界,明明是在打破邊界!”
“哈哈哈,哪有你說得這麼惡劣。”胡桃笑得前仰後合,紅傘上的銅鈴叮噹作響,“我只是想讓他們快點明白「這都只是玩笑」嘛。你想啊,當你覺得一件事好笑的時候,還會害怕嗎?習慣了就不怕了,這叫‘脫敏療法’!”
熒看著她坦蕩又理直氣壯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就是這種想法讓人覺得奇怪。”
“沒想到你這麼認真。”胡桃也不生氣,反而伸手拍了拍熒的肩膀,掌心帶著暖暖的溫度,“沒關係啦,慢慢相處就懂了。我這人就這樣,想到甚麼說甚麼。好啦好啦,別磨蹭了,跟上來,準備出發了。”
“等一下,堂主,狼哥的事情,別忘記了。”老孟突然從屋裡追出來,手裡拿著個巴掌大的布包,布包上還繡著朵小小的甜甜花。
“狼哥?那是誰?”派蒙好奇地問,小腦袋歪著,“最近在璃月港待了這麼久,大街小巷都逛遍了,也沒聽過這個名字呢。是個很厲害的人嗎?”
胡桃接過布包往懷裡一塞,動作快得像是在藏甚麼寶貝,含糊道:“沒甚麼啦,就是老孟認識的一個朋友,之前託我辦點事,小菜一碟,很快就能解決。”她推著熒往外走,腳步輕快,“別管這些啦,我們先去辦正事,拜訪完客戶再去送東西也不遲。”
“我們現在要去甚麼地方?”派蒙跟在後面追問。
“去拜訪重要的「潛在客戶」。”胡桃回頭眨了眨眼,“放心,我來帶路,保證順路又高效。”
璃月港的小巷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縱橫交錯,彎彎曲曲。胡桃卻像只熟門熟路的紅蝴蝶,在巷子裡穿來穿去,腳步輕快得幾乎不沾地。路過一家賣糖葫蘆的小攤時,她還停下來買了一串,邊吃邊帶路,山楂的酸甜汁沾在嘴角,倒讓她少了幾分“往生堂堂主”的肅穆,多了幾分少女的鮮活。
最後,她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口停下,巷子深處掛著塊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小五五金鋪”,字跡已經有些模糊。鋪子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夾雜著金屬被燒紅的“滋滋”聲,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和炭火的味道。
“有人在嗎?”胡桃推開半扇門,洪亮的聲音蓋過了打鐵聲。
一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年輕人從裡屋探出頭,約莫二十出頭,手裡還拿著把錘子,臉上沾著些鐵屑。他看到胡桃,愣了一下:“請問你們是?”
“你好,我是往生堂的堂主,胡桃。”胡桃笑眯眯地自我介紹,指了指身後的熒和派蒙,“這兩位是我的朋友。”
年輕人的臉色瞬間變了,手裡的錘子“噹啷”掉在鐵砧上:“往生堂的人?為甚麼要找我?我家沒人…呃,我是說,家裡都好好的,不需要幫忙。”
“嗯…也沒有甚麼特別的理由。”胡桃走進鋪子,目光掃過牆上掛著的鐮刀斧頭,最後落在年輕人略顯蒼白的臉上,“就是想問問你最近身體可好,有沒有甚麼地方不舒服?”
她湊近一步,語氣格外真誠:“身體不舒服可是要緊事,很可能是嚴重病症的預兆。人在健康的時候,很難想象生命究竟是有多脆弱,所以對這種預兆,往往會不夠重視。我這也是為你好,提前注意總沒錯的。”
“聽不懂你在說甚麼!”年輕人往後退了一步,臉頰漲得通紅,像是被激怒了,“我身體健康,生活幸福,一切都很好!不用來找我了,再見!”他說著就伸手去關門,動作快得像是在趕甚麼洪水猛獸。
“砰”的一聲,門被關上了,還傳來“咔噠”的落鎖聲。
胡桃站在門外,有些茫然地撓了撓頭:“唉,為甚麼生氣了?我只是在很真誠地講健康的重要性啊。”
“但「往生堂」堂主講這個,很奇怪吧。”派蒙攤手,“換做是我,被棺材鋪老闆問‘你最近身體好不好,要不要提前訂棺材’,我也會生氣的。”
胡桃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是這樣嗎?可我說的是實話啊…算了,下一家,下一家肯定能成功。”
她轉身又往另一條巷子走去,紅色的身影在灰牆間格外顯眼,像一道不肯停歇的火焰。】
夢境空間內,看到胡桃寫出“購二送三”的廣告詞時,光幕前的幾人反應各異。
香菱正喝著水,一口差點噴出來,連忙用手捂住嘴,眼裡還閃著笑意:“胡桃,你也太會想了吧!這廣告詞要是貼出去,估計整個璃月港的人都會跑來圍觀!不過說真的,你對往生堂是真上心,上次我爸說想給店裡的夥計買份‘保障’,還是胡桃姐親自跑來後廚講了半天呢,就是…有點太直接了。”
重雲皺著眉,手裡的驅邪符都捏皺了:“生死之事豈能如此兒戲?還‘多購多得’…這簡直是對逝者的不敬!而且她還說幽靈大多友善,簡直是謬論!我上次在無妄坡遇到一個人,他說他見過幽魂,明明兇得很,若不是有人救了他,恐怕就要遭殃了!”
行秋搖著摺扇,掩唇輕咳了兩聲,眼底卻藏著笑意:“重雲,稍安勿躁,胡桃堂主向來如此,看似跳脫,實則心裡有數。你想啊,若不是她這般坦蕩,又怎能鎮住往生堂那些與生死打交道的事?再說了,‘購二送三’聽著荒唐,細想卻也透著幾分豁達——連死亡都能拿來開玩笑,這世上還有甚麼坎過不去呢?”
他頓了頓,看向光幕裡被關在門外的胡桃,補充道:“不過話說回來,用這種方式拜訪‘潛在客戶’,確實容易被當成尋釁滋事。換做是我,怕是也要關門謝客。”
香菱點頭附和:“對對,上次胡桃姐萬民堂推銷,說‘要不要給食客們加個往生套餐,吃飯噎著了也有保障’,被我爸拿著鍋鏟追了三條街呢!”
重雲聽到“吃飯噎著”,眉頭皺得更緊了:“簡直是胡鬧!生死之事,當心懷敬畏才是。”
行秋笑著搖扇:“或許這就是胡桃堂主的特別之處吧——她用自己的方式,讓大家不那麼怕‘死’這件事。你看,現在我們不就因為她的廣告詞笑得很開心嗎?至少,提到往生堂,想到的不再只是陰森和沉重了。”
光幕裡,胡桃已經走向了下一家店鋪,紅色的衣襬在巷子裡晃啊晃,像一朵永遠向陽的花。夢境空間的光塵裡,彷彿也飄著幾句她寫的廣告詞,惹得眾人又是一陣輕笑——或許,璃月港就是需要這樣一個人,用跳脫的方式,守護著最嚴肅的生死邊界,給死氣沉沉的往生堂帶來一些不一樣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