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山南部的山道旁,荒草叢生的山坳裡藏著一座破敗的廟宇。硃紅色的樑柱早已斑駁,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黢黑的椽子,只有廟門兩側的石刻對聯還能辨認出字跡——“驚濤入海覓螭虎,風雪歸山斬妖邪”。
“魈要我們找香爐和燈,這座廟裡可能會有吧?”派蒙落在廟門的門楣上,探頭往裡張望,“看起來好舊啊,會不會早就被人搬空了?”
熒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灰塵在斜陽的光束中飛舞。廟宇的正廳裡擺著一尊模糊的石像,看不清原貌,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卻意外地擺著一隻青銅香爐和幾盞陶燈,只是燈盞裡早已沒有燈芯。
“青山碧水魂飄飄,浮生得閒把扇搖。”
一個悠然的聲音從石像後傳來,只見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男子正坐在石階上,手裡搖著一把竹扇,神情愜意得不像身處這般破敗的地方。他轉過頭,眉眼間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不好意思,打擾你的雅興了。”派蒙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熒走上前,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香爐上:“我們想借一下這裡的香爐和燈,用完就還回來。”
男子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還真是天底下最稀罕的事了。來到廟裡不求仙,不拜神,反倒要把香爐都搬走,哈哈哈。”
“我們也知道是很無禮的要求,但真的只借一會兒,是用來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派蒙急忙解釋,生怕他不肯答應。
男子收住笑,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忽然問道:“是‘夢遊諸境法’的儀式所用吧?”
“啊...你怎麼會知道!”派蒙驚訝地捂住嘴,“難道你也是仙人?”
“我在此廟的時間,絕對遠比你們想象得長。”男子搖著扇子,語氣平淡,“守著這方破廟久了,聽風看雨,或許是心誠所致吧?‘仙法’也有幸悟得一二。”
“還有這種事?”派蒙嘖嘖稱奇,“那你一定很厲害吧!”
“罷了罷了,你們拿去吧。”男子擺了擺手,站起身往廟外走,“今天能有機會成人之美,也算一件幸事。...再留在此地,本身也沒甚麼意義了。”
熒看著他落寞的背影,總覺得他話裡有話,忍不住問道:“你好像有甚麼心事?”
“不必在意我,想要甚麼就快去取吧。”男子沒有回頭,聲音輕飄飄地傳來,“晚了,怕是要趕不上時辰了。”
熒和派蒙對視一眼,雖然滿心疑惑,還是趕緊動手收拾。香爐是青銅製的,上面刻著繁複的雲紋,沉甸甸的,摸上去卻異常光滑,顯然是被人常年擦拭的緣故。“這個香爐...應該沒問題吧?”派蒙抱著香爐,小心翼翼地說,“至少不像這座廟一樣破破爛爛。”
“香爐之後...還要收集附近的‘七星燈’,趕快行動吧?”熒拿起一盞陶燈,發現燈座上刻著北斗七星的圖案,想必就是魈要的七盞燈。兩人在供桌和角落裡找了找,剛好湊齊七盞,雖然有些磕碰,卻都還能用。
“這邊能用的應該都拿齊了...之前還是和那位先生打個招呼吧。”派蒙抱著香爐,往廟外走去,可剛才男子站著的地方早已空無一人,只有風捲著落葉掠過石階。
“咦?怎麼沒人了,之前明明就在這裡的...”派蒙撓了撓頭,“難道是先走了?”
“想不到你們還會在意我的去向,本以為你們拿了東西便會走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卻不是從耳邊傳來,而是從身後的石像裡。派蒙嚇了一跳,猛地轉身:“啊!...是剛才那位先生的聲音!你、你在哪裡!?”
“我的形體,千年之前就不在了。你們方才見到的,是‘浮世留形法’所造的幻影。”石像的嘴唇並沒有動,但聲音卻清晰地傳了出來,帶著一絲古老的滄桑,“如今你們將‘浮世留形法’所用的香爐與七星燈拿去,幻影自然就維持不住了。”
(這...我們搬走這些東西,居然會造成這種後果!)熒心裡一緊,(不過之前他明知道我們會把東西搬走,他的形體就會消散,卻沒有阻止我們,也沒有說出來,反而看得很開,有一種看淡一切的感覺。想必他恐怕也不是無名之輩。)她望著石像,輕聲問道:“你是...?”
“我本是夜叉中的小仙,巖王帝君賜我仙名‘銅雀’,數千年前實力不濟,戰死沙場。”石像的聲音帶著一絲釋然,“今天是我的忌日,看看今日的璃月是我的遺願,因而冒昧在此施術。”
他頓了頓,忽然問道:“話說...你們是從‘降魔大聖’那裡來的吧?”
“原來你們之間認識嗎?”派蒙驚訝地說。
“我能從你們身上感受到他的氣息...還有,愈發濃郁的‘業障’的氣息。”銅雀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難以言喻的愧疚,“唉...數千年來,他還一直在忍受著那樣的痛苦嗎?真是令我無地自容。”
“別這麼說,‘銅雀’先生不是為了璃月獻出了生命嗎?”派蒙急忙安慰,“能為守護家園而戰,已經很了不起了!”
“性命雖然珍貴...但比起‘降魔大聖’所承受的,死亡不過是一種苟且偷安而已。”銅雀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無力,“我們戰死的,尚有魂魄依託地脈;而他活著的,卻要日復一日被業障啃噬,連片刻安寧都得不到。”
“‘銅雀’先生...”派蒙不知道該說些甚麼,眼眶有些發紅。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銅雀的聲音輕快了些,“生日要快樂地度過,但忌日就難免感傷吧。‘浮世留形法’的效力也快散盡了,請二位珍重,替我問候‘降魔大聖’。”
“一定會的!”熒鄭重地說,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沉甸甸的。
“唉,好想再吃一次正宗的‘烤螭虎魚’呀...”銅雀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一絲懷念,“‘驚濤入海覓螭虎,風雪歸山斬妖邪’...”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風中,石像恢復了沉默,彷彿從未開口。
“...已經完全消失了嗎?”派蒙望著石像,小聲說,“真希望能有人記住這位名叫‘銅雀’的夜叉呀。”她吸了吸鼻子,“我們也走吧?等以後有空了,再來上炷香吧。”
兩人帶著香爐和七星燈,往山腳下的湖邊走去。夜幕已經降臨,湖邊的冰霧花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熒採集了幾朵,冰晶在掌心散發著清涼的氣息。
“好了,東西都齊了,我們快去夜叉石像那裡找魈吧!”派蒙催促道。
天衡山的夜叉石像矗立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兩尊石像分立兩側,一尊手持長槍,一尊腰懸長刀,雖然風化嚴重,卻依舊能看出當年的英武。魈正站在石像前,望著月光下的山巒,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
“儀式道具已經備齊了麼?”他的目光落在熒手裡的香爐和燈盞上,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訝異,“這香爐和七星燈的式樣很完美,簡直像是為仙法特製的...你們從哪裡弄來的?”
“從名叫‘銅雀’的夜叉那裡。”熒回答道。
“而且‘銅雀’先生託我們向你問好!”派蒙補充道。
“‘銅雀’...”魈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原來是他啊,確實有他的風格。”他望著遠方的湖面,語氣裡帶著一絲懷念,“果然‘銅雀’也放不下璃月吧...但願璃月今日的光景可以讓他放心安息。”
(原來那人當真是夜叉一族的人啊,難怪就連不想與凡人扯上聯絡的你,也會為了想替他們正名而走這一遭。)熒用意識傳音道,(就連一個普通的夜叉,我也能從他的身上窺見幾分夜叉一族的風骨。)
(他們確實是值得令人敬佩的。)魈的意識傳來回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只不過我們搬走了這些東西,害得銅雀沒有了形體,消散了。)熒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
(不必自責,他...只是回到他鎮守的地脈處。)魈解釋道,(‘浮世留形法’只是讓像他那樣沒有因業障而亡的夜叉可以離開他所鎮守的地脈,出來透口氣。今日是他的忌日,能親眼看看璃月的安寧,他應當是滿足的。)
(那那些因業障而亡的呢?)熒追問,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他們不能離開,不然會將他們靈魂上染上的業障帶到凡間。)魈的意識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道,(而他們待在地脈節點處,我還能憑藉地脈將他們靈魂上的業障分離一部分,減輕他們的痛苦。)
(難怪你會撐不住!你...)熒的話戛然而止,她終於明白魈身上的業障為何會越來越重——他不僅要承受自己的,還要分擔同伴的。
(別擔心,別忘了,我還有空給的能量,還不到最後呢。)魈的意識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先準備儀式吧,再晚,月相就不合適了。)
熒點點頭,不再傳音。她和派蒙按照魈的指示,將香爐擺在兩尊石像中間,七盞燈圍著香爐擺成北斗七星的形狀,冰霧花的冰晶被碾碎,撒在燈盞周圍,瞬間騰起淡淡的白霧,在月光下如夢似幻。
魈站在儀式中央,雙手結印,青綠色的元素力湧入香爐,火星“噼啪”燃起,照亮了他儺面下的側臉。夜風吹過山林,帶來遠處的蟲鳴與湖水的氣息,彷彿連天地都在靜靜等待著這場特殊的儀式。
派蒙屏住呼吸,小聲對熒說:“感覺好神聖啊...那個騙子要是看到了,一定會被嚇到吧?”
熒望著跳動的火焰,心裡卻想著銅雀消散前的聲音。原來在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上,還有這麼多不為人知的守護與犧牲。今夜的“夢遊諸境法”,或許不只是為了懲戒一個騙子,更是為了讓那些沉睡的靈魂知道——他們的守護,從未被遺忘。】
夢境空間內,當銅雀的石像在光幕中沉默時,空間裡的璃月人都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老藥農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著眼淚:“銅雀...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小時候爺爺說過,有個夜叉將軍總愛在湖邊烤魚,說要等打完仗,就教大家做烤螭虎魚...”
千巖軍士兵握緊了長槍,槍桿因用力而微微顫抖:“戰死沙場不是苟且偷安...這才是真正的戰士啊。我們守著和平,卻連他們的名字都快記不住了...”
留雲借風真君的羽毛微微顫動:“‘浮世留形法’...是以魂魄本源為引,損耗極大。他明知香爐與燈盞是幻影的根基,卻還是願意相贈,只為看一眼璃月的如今...這份執念,可敬可嘆。”
鍾離站在光影中,目光落在那副石刻對聯上,金色的眼眸裡情緒複雜:“銅雀當年擅使長槍,尤擅水戰,曾在歸離原一帶斬殺過魔神殘軀。他總說,等天下太平了,就卸甲歸田,去湖邊釣魚...沒想到一語成讖。”
浮舍的虛影往前走了幾步,望著光幕裡的石像,聲音沙啞:“小銅雀...當年總愛跟在我身後,說要成為像族長一樣厲害的夜叉...他早就做到了,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璃月。”
伐難和應達的眼眶也紅了,伐難輕聲說:“他最怕疼了,當年訓練時擦破點皮都要哭鼻子...卻在戰場上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夢境空間的光塵裡,彷彿飄來了淡淡的烤魚香。光幕中,魈正在點燃七星燈,火焰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像一顆顆不肯熄滅的星。或許正如銅雀所說,死亡不是終點,被遺忘才是。而今夜,藉著這場儀式,那些沉睡的靈魂,那些被遺忘的英雄,正在被重新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