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藏山的雲霧像是流動的白玉,纏繞在青黑色的巖壁間,偶爾有山風拂過,才會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山谷。熒和派蒙沿著蜿蜒的山道往上走,腳下的石階長滿了青苔,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空氣裡瀰漫著草木的清香,夾雜著溼潤的水汽,遠處隱約傳來仙鶴的唳鳴,襯得山間愈發幽靜。
“甘雨小姐會在這裡嗎?”派蒙飛在前面,小腦袋左顧右盼,“這裡除了石頭就是樹,連個人影都沒有呢。”
熒抬頭望向山頂,那裡雲霧最濃,隱約能看到一座古樸的石亭:“留雲借風真君的洞府就在附近,甘雨既然先來拜訪她,說不定還沒走遠。我們去上面看看。”
兩人剛走到石亭前,就見一道青色的身影正站在亭邊,望著遠處的雲海出神。她穿著熟悉的白色長袍,藍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頭頂那對標誌性的麒麟角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正是她們要找的甘雨。
“甘雨小姐!你原來在這兒!”派蒙立刻飛了過去,語氣裡滿是欣喜。
甘雨轉過身,看到熒和派蒙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二位…真沒料到會在這裡相見。請問有公事還是私事?”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甚麼,連忙補充道,“啊…不對,如今我已脫離塵世,如果是商港事務的話,還請到月海亭去諮詢。那裡的秘書們很能幹,會妥善處理的。”
“脫離塵世?”熒愣住了,這四個字像一塊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圈圈漣漪。
派蒙更是一臉不解:“欸,甘雨小姐難道不做「七星」的秘書了嗎?月海亭的百曉她們都還在等你回去呢,她們快被你的工作壓垮了!”
甘雨的眼神黯淡了幾分,輕輕搖了搖頭:“要我回去…原來這就是你們的來意嗎?不好意思,要讓兩位無功而返了。”
“怎麼會?莫非是發生甚麼了嗎?”派蒙急得圍著她轉圈,“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還是有人欺負你?你告訴我們,我們幫你去說!”
“雲捲雲舒,潮起潮落,不過是歷史的選擇罷了…”甘雨望著遠處變幻的雲海,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自上次仙眾將璃月港的「監督」之權交還給百姓之後,我便已經知道,離開璃月只是時間問題…畢竟,我終究是不一樣的。”
她抬手撫摸著自己的麒麟角,指尖帶著一絲微涼:“擁有仙人血脈的我,在璃月港其實並沒有容身之所。人類的壽命短暫,喜怒哀樂都熱烈而鮮活,而我卻要看著一代又一代人出生、老去、離開,像一棵永遠停留在原地的樹,看著身邊的風景不斷變換。”
“此行送達信函之後,我曾回到璃月港,想看看是否還有需要處理的事務。”甘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卻發現我的工作已被百聞、百曉、百識接替,她們做得很好,條理清晰,效率甚至比我還高。想必這次送信的工作,也只是將我支開的藉口吧?既然「七星」給了我體面退場的機會,我也自然應該識趣…”
(這就是不長嘴的後果嗎?)熒聽著她的話,心裡忍不住嘆氣,(你真的不問一下的嗎?就這麼自己下結論?不過按照她總是把所有問題攬在自己身上的性格,事情發展成這樣也算是正常的。)她走上前一步,認真地說:“我感覺…這裡面有很大的誤解。”
“二位的好意,甘雨心領,不過無需再講這些安慰我的話了。”甘雨微微低頭,避開熒的目光,“能回到這千年未歸的絕雲間,看看山間的浮雲,聽聽林間的風聲,我現在心境很平和,如此便好。”
“唔,可是…”派蒙還想再說些甚麼,卻被一個清亮的聲音打斷。
“是誰在擾這山間清靜?”
只見一道青影從雲層中掠過,穩穩地落在石亭的橫樑上,正是留雲借風真君。
派蒙連忙擺手:“留雲借風真君?真不好意思,我們是來找甘雨小姐的,不是故意打擾的!”
留雲借風真君輕笑一聲,從樹枝上跳下來,說道:“呵呵,玩笑話罷了,你們踏入此地之時我便早已覺察。這奧藏山的一草一木,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的眼睛。”
“哇,不愧是仙人!”派蒙一臉崇拜,“比我們的元素視眼厲害多了!”
留雲借風真君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目光在熒、派蒙和甘雨之間轉了一圈:“如何,你們是專程來找甘雨敘舊的吧?看你們相談甚歡…連山間的霧氣都變得熱鬧起來了呢。”
(她是不是誤會甚麼了?)熒聽到“敘舊”兩個字,不由得愣了一下,(我與甘雨最多算是見過幾面的陌生人,說不上多熟悉,更談不上敘舊啊。)她下意識地開口:“敘舊?”
甘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望著遠處的山谷,耳尖卻悄悄泛起了紅暈。
留雲借風真君見狀,眨了眨眼,像是明白了甚麼:“啊…那看來有些話不投機嗎…沒關係,找話題可是我擅長的事,畢竟千年來很多時候要自己和自己聊天,打發時間,練出了一身本領。”
她忽然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了甚麼有趣的事:“哦對了,既然是甘雨的朋友,那我給你們講講甘雨這孩子小時候的故事吧!保證你們聽了會覺得她可愛得緊!”
“喂,留雲真君!”甘雨猛地轉過身,臉上帶著明顯的慌亂,連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留雲借風真君卻笑得更歡了:“哈哈哈…這有甚麼好害羞的?你小時候那麼可愛,你的朋友們也肯定很想知道吧?想當年你剛被送到我這裡來的時候,還是個圓滾滾的小糰子呢…”
(看甘雨這樣子,難道是有甚麼黑歷史?)熒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來,(有點想聽怎麼辦…我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對別人的童年糗事這麼感興趣。)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確實…有點興趣。”
“想聽想聽!”派蒙立刻附和,小翅膀都快搖成了撥浪鼓,“我想知道甘雨姐姐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喜歡工作!”
甘雨無奈地嘆了口氣,像是放棄了抵抗,重新轉過身去,只是肩膀微微聳動,顯然是在極力忍耐。
留雲借風真君見狀,笑得更得意了,她搖著摺扇,慢悠悠地說:“甘雨這孩子啊,從小最喜歡的事兒就是被摸摸頭上的角。那會兒我照看她的時候,每天晚上都要我摸著她的角講故事,不然就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我,一動不動,直到天亮都不肯睡。後來我嫌麻煩,想了個法子,用軟布做了個假角放在她枕邊,結果她一摸就發現不對,哭了整整一個時辰,把附近的鶴都嚇跑了。”
派蒙聽得眼睛瞪得溜圓:“唔哇…原來甘雨姐姐小時候這麼黏人啊!”
“還有呢。”留雲借風真君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越說越起勁,“甘雨那時候還胖胖的,胖到甚麼程度呢?隨我上山的時候,只要腳下稍一滑,就會像個雪球似的咕嚕咕嚕滾到山腳,等我下去找她的時候,她還趴在地上,嘴裡叼著根青草,傻乎乎地笑。”
“噗…!!”派蒙再也忍不住,捂著肚子笑了起來,“怪不得甘雨小姐現在這麼瘦,原來是小時候把胖都長完了!”
留雲借風真君還在繼續:“…有一天,甘雨在山間玩的時候,撞上一個來絕雲間訪仙的採藥人,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活生生的人類。想不到居然把她嚇得躲在石縫裡兩天兩夜,連飯都不敢出來吃。我找到她的時候,她一邊哭一邊和我說‘有怪物’,說人類沒有角,走路姿勢怪怪的,說話聲音也不好聽…”
“哈哈哈…”派蒙笑得直不起腰,聲音都都軟了幾分,“人類才不是怪物呢!甘雨小姐後來見到那麼多人類,會不會覺得小時候的自己很傻呀?”
“……真…君!”甘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呼,算了,差不多到了「修行」的時間了,我先走了。”說罷,她轉身就往山下走去,腳步快得像是在逃。
“甘雨好像有點生氣…”熒望著她的背影,小聲說。
留雲借風真君收起笑容,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唔,我只是想緩解一下你們之間的尷尬而已。難道效果不好嗎?”
“你成功地讓尷尬的程度翻了好幾倍呢,真是厲害。”派蒙捂著笑疼的肚子,吐槽道。
“是這樣嗎?”留雲借風真君歪了歪頭,像是不太理解,“甘雨的情緒還真是複雜。想當年我給削月筑陽真君講甘雨小時候偷喝瓊漿的事,她還挺高興的呢。”
派蒙:“……”
(那是因為不是自己的黑歷史啊,真君。)熒:“……”
留雲借風真君很快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說回甘雨的事,其實我很欣慰你們能來找她。她這孩子,看著沉穩,其實心裡藏了太多事,又不肯說出來,總是自己憋著。”
她望著甘雨離開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我始終覺得,她這樣留在絕雲間,其實對她來說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她雖然有麒麟血脈,卻在人類社會生活了太久,早已習慣了那裡的煙火氣。絕雲間的清靜,只會讓她更孤獨。”
“就讓我稍微跟你們講講,有關她的事吧。”留雲借風真君的目光變得悠遠,“麒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獸,棲息在山林深處,與天地同息。但甘雨不同,她身上流著人類的血,既有仙人的長壽與孤寂,又有人類的情感與渴望。”
“在她身上,麒麟的血脈和人的血脈之間時常產生衝突。”留雲借風真君的聲音低沉了幾分,“看到人類為了短暫的目標而努力時,她會羨慕;看到人類因為離別而哭泣時,她會難過;可當她意識到自己永遠無法真正融入其中時,那份無所適從帶來的孤寂,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我也曾試圖勸慰甘雨回歸凡塵,但卻聽到甘雨說出了這樣的話——”
她頓了頓,複述著甘雨的心聲,語氣裡帶著一絲心疼:“「走入璃月的人海,卻是『非人之物』在世間的孤獨。」”
“……我偶然聽到的甘雨心聲,就是如此。”留雲借風真君收起摺扇,“內心的困境如果只靠她自己一人,是很難走得出的。所以,希望你們可以暫時陪陪她,或許你們的出現,能讓她明白,她並不是真的孤單。”
派蒙用力點頭:“唔,真君說得對!讓甘雨繼續這樣消沉下去的話,也不是辦法。而且,被璃月拋棄本來也是她的誤會,我們一定要讓她知道真相!”她忽然想起甚麼,又問道,“話說,剛才甘雨說的「去修行」是指甚麼?她要修甚麼行啊?”
“她回絕雲間以後,一直想要找回身為仙人的感覺,覺得這樣或許能讓自己好受些,所以提出要我給她安排仙人的修行。”留雲借風真君解釋道,“說是修行,其實更像是一種自我封閉。現在她應該在奧藏山南邊的試煉場,準備修行的內容了。”
“原來如此,那我們過去看看!”派蒙拉了拉熒的袖子,眼神堅定,“一定要讓甘雨小姐明白,大家都很需要她,沒有人想讓她走!”
熒點了點頭,轉身跟上派蒙的腳步。
身後傳來留雲借風真君的聲音,帶著一絲擔憂,又帶著一絲期盼:“這一劫,是內心的劫啊。但願甘雨可以平安度過…”
奧藏山的雲霧依舊繚繞,陽光透過雲層,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熒和派蒙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山道盡頭,只留下留雲借風真君站在石亭前,望著她們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山間的風似乎更輕柔了些,像是在為這場即將到來的解開心結的旅程,送上無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