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呵!真是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老翁眯縫著眼,目光在李萬基身上轉了一圈,語帶戲謔:
“這也沒個貼心人勸著,自個兒倒學會一大早喝悶酒了?”
“怎麼,昨兒個那兩口馬尿真把你喝美了?這玩意兒入喉如吞刀,也就我這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頭子當個寶,你倒是來勁了。”
李萬基順勢將酒罈擱在身側石階上,指腹輕輕摩挲著粗糙的壇口,笑道:“前輩這就不知道了,藉著這滿城晨霧下酒,哪怕是如刀烈酒,入喉也別有一番滋味。”
老翁哈哈一笑,原本掛在眼角的幾分惺忪睡意,隨著這爽朗笑聲散了個乾乾淨淨。
然而笑聲剛落,那雙眸子便陡然清明瞭幾分,語氣也隨之一變:“不對勁。你這小子向來無利不起早,大清早跑來我這,絕不僅僅是為了蹭一口酒喝吧?”
“前輩……”
李萬基剛一開口,臉上那抹溫良恭儉的笑容還沒完全漾開,老翁便像是白日見鬼一般,噌地往後撤了半步,枯瘦的手指隔空一點:
“打住!收起你那笑,老頭子我看著心裡發毛。你又要甩甚麼爛攤子給我?”
李萬基幹咳一聲,掩飾住尷尬,拱手道:“老爺子果然慧眼如炬。確實有一樁棘手事,非仰仗您老的手段不可。”
老翁痛苦地閉上眼,五官幾乎皺成了一團,彷彿剛吞了一隻蒼蠅。
他長嘆一聲,滿臉嫌棄地擺擺手:“小子,搞搞清楚,我是客卿,掛個名是為了養老清淨,不是給你當牛做馬的。要是真有天塌下來的大事,我出手那是分內之責。可你瞧瞧你,三天兩頭往這兒跑,這誰頂得住?”
李萬基摸了摸鼻尖,苦笑道:“若非真遇上了過不去的坎兒,小子哪敢厚著臉皮來擾您清靜。”
老翁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雖是一臉的不情願,到底還是沒把門甩上。
他拖著步子跨出門檻,步履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李萬基見狀,極有眼力見地起身,將身下那塊油光水滑的條石讓了出來,做了個“請”的手勢。
老翁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坐下,順手抄起旁邊的一罈酒,拍開封泥便是豪飲。
酒液順著他雜亂如枯草的長鬚滴落,他隨手一抹,斜眼覷著李萬基:“以前我覺得那拿弓的小子臉皮最厚,沒成想,你不遑多讓,遇到你倆,算我老頭子倒了八輩子血黴。說吧,到底甚麼事兒?”
李萬基並未急著切入正題,而是壓低嗓音問道:“老爺子,您這身子骨,恢復了幾成?”
“馬馬虎虎,死不了。”
老翁隨口應道,話音未落,眉頭卻是猛地一跳,“哎?你問這個作甚?該不會……你又打算把老頭子我當苦力使喚?”
李萬基這次沒再打哈哈,面色一肅,手腕翻轉間,從揹包取出了一樣物件。
這東西剛一拿出來,並未引發甚麼驚天動地的聲響,卻彷彿一塊沉鉛驟然投入了水中。
周遭原本輕盈流淌的晨曦與霧氣,竟在靠近它三寸之地時被生生截斷,彷彿連光線都被那沉重的質感壓得彎了腰,不敢直視。
暗金色的紋路在熹微晨光下顯得古拙而厚重,內部隱約有流光遊走,卻被一層無形的桎梏死死鎖在表層之下,不得宣洩。
老翁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頃刻間褪得乾乾淨淨。
到了他這般境界,對氣機的感應早已入微。
此刻,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件護腿之上,老眼深處,竟迸射出一抹精芒。
“這是……”老翁的聲音低沉了下來,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凝重,“……超神器?”
“是,卻又不全是。”
李萬基雙手捧起護腿,向前遞送幾分,語氣平靜:“此物徒具其表,神韻未開,充其量不過是一件半成品,今日登門,便是求您賦其生機。”
老翁並未急著接話。
他緩緩伸出那雙枯瘦如樹皮的手,示意李萬基拿過來。
當護腿入手的剎那,沉甸甸的分量令老翁枯瘦的手臂微微一沉。
他指尖細細摩挲過表面繁複古奧的靈紋,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好手段。靈路如絲般縝密,材質更是奪天地造化。這手筆,確已凌駕於史詩之上。”
老翁抬起渾濁的眼皮,目光如炬:“你打算怎麼做?”
“依樣畫葫蘆。”
李萬基眸光清亮,語氣雖緩,字字卻如驚雷:“懇請前輩再借神力於我,引動天地狂瀾。小子將置身於雷暴風眼最強之處,以肉身持器,借萬鈞雷霆強行衝關淬火,鑄就真正的超神器。”
聞言,老翁手一抖,指尖扣著的酒罈險些“咔嚓”一聲被捏碎。
他指著李萬基,鬍鬚亂顫,氣得半天沒順過氣來。
這小子簡直是胡鬧,竟真把他這把老骨頭當成了隨時取用的充電寶?
昨日能成,全憑天時地利人和,屬於是在鬼門關反覆橫跳,哪能天天來?
只要過程中有一絲一毫的差池,李萬基瞬間便會化為劫灰,而他作為引路人,也必遭天威反噬,難逃一劫。
越想越是火大,老翁揹著手在原地焦躁地踱了幾圈,猛地停下腳步,苦著臉瞪向李萬基:“這種事,我看也就是正午能幹幹。”
李萬基一怔,下意識問道:“為何是正午?”
“因為早晚都是個死!”老翁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斷然揮袖,“不行!絕不能行!”
李萬基沉默片刻,試探道:“前輩……莫非是昨日損耗過度,還沒恢復?”
老翁長嘆一聲,神色複雜地看著他,語氣終是軟了下來:“唉,太兇險了。無論是對你,還是對我,皆是一條絕路。”
見李萬基仍是一副不解其意的模樣,老翁生怕這小子鑽牛角尖,耐著性子解釋道:“老頭子我昨日借力給你,本意只是讓你感悟氣息流轉。誰承想你小子給了我那麼大一個‘驚喜’,竟直接撬動了天威。”
說到這,老翁心有餘悸地指了指蒼穹:“你是不曉得,以凡人之軀,借外力御天雷,無異於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老頭子拒絕你,是為了咱倆的小命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