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愣了一下。
他並沒有因為被打斷而發怒，反而微微眯起眼，嘴裡細細咀嚼著那兩個字。
“靈……根……”
“汲天地之靈，扎萬物之根。”
老翁猛地一拍大腿，撫掌大笑：“妙啊！這詞兒妙！比老夫想的那些甚麼‘源核’貼切多了！”
“行！以後就叫它‘靈根’！”
大郎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一臉荒謬地看向身旁神色淡定的李萬基，眼角瘋狂抽搐。
好好的西幻魔法世界。
滿大街跑的是騎士、法師、牧師。
結果到了百級之後，您告訴我這其實是個修仙遊戲？
萬物轉修仙是吧？
那以後是不是還要御劍飛行？還要渡劫飛昇？
“別擺出那副沒見過世面的蠢樣。”
老翁看向大郎那副渾不上心的樣子，瞬間收斂了笑意。
他又恢復了那種看淡生死的漠然，淡淡道：“大道殊途同歸。不管是戰士還是法師，到了極致，都是對法則的掌控。路子不同，終點一樣。”
說到這裡，老翁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陰冷。
“這世間所謂的‘神靈’，也不過是將某種屬性修到了盡頭罷了。”
“但，他們大多走了捷徑。”
老翁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這幫傢伙，沒那個耐心去修自身的‘靈根’。他們選擇藉助外物——‘神格’，來容納法則，淬鍊屬性之力。”
“藉助外物？”
李萬基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關鍵詞。
如果是外物，那就意味著……
“意味著不穩定。”
李萬基眼神一凝，瞬間明白了老翁的意有所指，“既然是外物，就可以被剝奪，不如自身修煉出來的穩固。”
“聰明。”
老翁讚許地點了點頭，看向遠處那片陰雲密佈的海面。
“神格成型快，難度小，確實誘人。但終究是無根之浮萍，受制於天。”
“更重要的是……”
老翁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冷冽的嘲諷，“神格在，他們是高高在上；神格失，他們連尋常超凡者都不如。一身修為、畢生感悟，全綁在那外物上，一旦神格被奪、被毀，境界當場崩塌，再難重回巔峰，甚至直接淪為廢人。”
老翁聲線驟然壓沉，淡得近乎虛無，卻字字如墜寒淵，似在道破世間最不可提的隱秘。
李萬基心中劇震。
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上頭皮。
他深吸一口氣，終是問出了那關鍵且致命的一問。
“前輩，既然神格是外物……”
李萬基死死盯著老翁的背影，一字一頓地問道，“那它是天地生成的……還是怎麼產生的？”
若神格是天地自生，那便自有定數——
能奪得這等機緣者，無一不是踏過屍山血海的狠角色。
可若神格是人為造就……那其中的恐怖，便遠超想象了。
關於神格的由頭剛起，老翁卻突然像被人掐斷了話頭。
他把剛要出口的那些關於天地秘辛的言語硬生生嚥了回去，原本指點江山的枯瘦手指也意興闌珊地垂落下來。
“那些高坐雲端的傢伙，也是會死的，刀落在脖子上，和豬狗無異……”
老翁背過手，目光越過兩人的頭頂，投向虛無處，語氣裡警告意味甚濃：“知曉太多，於當下的你們而言，不過是徒增業障。且將此言銘記於心，便已足夠。”
李萬基見好就收，沒有恬不知恥地追問下去。
老翁轉回身，深邃的眼眸凝視著李萬基。
那目光極具穿透力，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一位遲暮的匠人，在審視一塊雖蒙塵垢卻內蘊神光的璞玉。
在這般目光的籠罩下，李萬基只覺寒意侵肌，如芒在背。
但他未曾退縮半步，反而挺直了脊樑，斂容正色，拱手深深一揖，聲音沉穩而堅定：“道阻且長，路在腳下。該如何行進，懇請前輩指點迷津。”
老翁沉默了片刻，神情逐漸凝重。
“這法子，名為‘以身鑄爐，吞材塑根’。”
老翁的聲音變得喑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慘烈的血腥氣：
“這是魔神一族最頂尖、最霸道的獨門秘術。自古以來，唯有魔神那強橫無匹的體魄，才能承載這種近乎自殘的暴烈手段。”
大郎在旁邊聽得直嚥唾沫，這開頭聽著就不怎麼吉利。
老翁身形微頓，眸子似瞬間洞穿了歲月，變得愈發幽深莫測：“人族？哼，從未有人試過。爾等肉體凡胎，先天孱弱，乃是天地間最脆弱的容器。老夫亦不知這逆天之舉會有何種結局。或許你能承載那磅礴偉力，又或許……”
他忽地咧開嘴，露出一口參差黃牙，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猛然張開，做了一個殘酷而形象的爆炸手勢。
“嘭——”他口中擬聲，眼神森冷，“連一塊完整的骨殖都不會剩下，徹底化作天地間的塵埃。”
“是在與天對賭。一步登天化為真龍，還是當場暴斃形神俱滅，全看你小子的命格夠不夠硬。”
大郎聞言，面色唰地慘白，冷汗如漿，順著鬢角簌簌滑落。
這也太生猛了，不過是種個靈根，竟要押上身家性命？
他剛欲開口勸阻，目光流轉間，卻猛地瞥見了身旁李萬基的側臉。
李萬基在笑。
那不是那種溫和的笑，而是一種充滿野性的笑意。
眼裡哪有半點恐懼，分明全是興奮，那是對力量極度渴望燒出來的火。
“死一次，不過是掉落些許經驗等級罷了。”
李萬基無視了大郎關切的眼神，向前猛跨一步，目光如炬，直刺老翁雙眼，語調狂傲：“前輩既願傾囊相授，便是信我有那一線生機。命由天定，事在人為！這賭局，我接了！”
只要能變強，他就敢！
富貴從來險中求，這一路行來，哪一步不是在刀尖上起舞？
“好！好一個事在人為！”
老翁那張宛若風乾老樹皮般的臉龐上，終於綻開了真正的笑意，眼底精芒暴漲。他平生最厭畏首畏尾之徒，既見此子有這等向死而生的狠勁，這傳承之事，便已成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