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驕不躁,心如止水。
老翁眼底隱露讚賞。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重新坐回那塊條石上。
他未急著作答,而是慢悠悠坐回那塊佈滿青苔的條石。那雙枯如樹皮、滿是老繭的大手拎起“醉仙釀”,湊近鼻翼深嗅,卻並未痛飲。
反手將酒罈頓在一旁,下一瞬,他目光驟凝,如利刃出鞘,直刺李萬基心神。
“你也說了,百級之後,感覺變了。”
老翁的聲音褪去了蒼涼,竟透出金石相擊般的鏗鏘質感,“既是變了,便說說看,究竟變在何處?莫要拿那些虛浮的話兒來搪塞老夫。”
風聲依舊呼嘯。
李萬基也沒著急回答,而是緩緩闔眸。
剎那間,喧囂的世界在他感知中剝離了表象。
曾經那些懸浮視野、冰冷機械的血條、藍量、技能冷卻倒數,盡數崩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流光溢彩的本源世界。
他“看”見了。
空氣中游離的光點在歡躍——
那是風的輕吟,是海潮溼潤的呼吸,亦是日光潑灑時熾熱的脈動。
若是往昔,釋放技能,不過是意念啟動,扣除幾百點法力數值,等待傷害傾瀉而出。
而此刻……
李萬基猛然睜眼。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無咒語加持,無系統引導。
唯有純粹的意念在指引。
嗡——
一點米粒大小的金芒,在他掌心艱難凝聚。
光粒極不穩定,像是狂風中的燭火,搖搖欲墜。
僅維持了彈指一瞬。
噗。
金芒潰散,歸於虛無。
李萬基凝視著空空如也的掌心,指尖微沉,語氣篤定中夾雜著無奈。
“是感知。”
“我能與它們共鳴,甚至……察覺到它們的情緒。只可惜眼下,這便是晚輩的極限。”
話音落,周圍落針可聞。
原本大馬金刀坐在條石上的老翁,瞳孔驟然收縮成針芒狀。
那張一直淡漠從容的臉龐,此刻終於變了顏色,難掩驚色。
城樓之上,唯餘海浪拍擊礁石的轟鳴,震耳欲聾。
良久。
老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抓起酒罈仰頭鯨吞,似以此壓驚。
烈酒入喉,如火線燒灼肺腑,卻怎麼也壓不住老翁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隨手抹去鬍鬚上掛著的酒漬,動作看似豪邁不羈,實則……是為了掩飾那隻因極度震撼而幾欲顫抖的手。
那一抹轉瞬即逝的金芒,雖弱如風中殘燭,卻在他老眼中炸開了一片刺目的天光。
那是神聖能量。
掙脫了這方天地枷鎖,凌駕於萬物表象之上!
老翁那顆沉寂了無數歲月的心,此刻竟有些微微發顫。
他原本那句“勉強合格”,不過是一道未雨綢繆的防線。
他是真的怕啊,怕這年輕人少年得志,心性浮躁,在這條滿是荊棘的至尊之路上過剛易折。
所以他故作高深,想用冷水澆滅對方可能滋生的傲氣。
這哪裡是甚麼“合格”?
這分明是妖孽!是怪胎!
別說這個世界的生靈了,哪怕是血統最純正的魔神,在初涉百級門檻時,也需苦苦摸索數載。
即便是那高居王座、號令群魔的主位魔神,哪個不是耗費幾十天甚至幾個月的時間?
而眼前這個人類……
剛剛踏入百級,僅僅憑藉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感知,便硬生生從虛無中“摳”出了一縷神聖能量?
這種天賦,已非“天才”二字所能概括。
“無人能出其右……”老翁在心中近乎呻吟般喃喃自語。
他藉著酒罈的遮掩,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眼底那抹即將滿溢而出的狂喜與驚駭壓了回去。
老翁目光並未聚焦於李萬基,而是投向了那浩渺無垠的虛空,聲音變得飄渺而蒼茫,宛若從歲月長河的上游順流而下:
“百級之前,名為‘借’。”
“技能是向天地規則兌換力量的憑證。你只是拿著鑰匙開啟了規則的寶庫,取用了裡面的力量,但這並不代表寶庫屬於你。”
李萬基眉頭微皺:“借?”
“沒錯。”
老翁抬起枯瘦的手指,遙遙指向蒼穹。
“未至那個境界,所謂技能,不過是規則嚼碎了喂進你嘴裡的流食。唯有跨過百級天塹,你才算真正長出了手腳,拿起了屬於自己的‘筷子’。”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你方才所觸碰的,乃是力量之‘核’,是元素由凡入聖的初啼。”
說罷,老翁緩緩起身。此刻他背對浩渺煙波,佝僂的身軀在這一瞬竟似巍峨山嶽,橫亙於天地之間,顯得無比高大。
“小子,既然你能窺見門徑,有些關隘老夫便不再遮掩。”
“百級觸核後,天地法則會做篩選。”
“百級觸核,實為天地篩選。萬物生靈,唯有與自身靈魂最為契合的那一縷屬性產生共鳴,感知暴漲,親和無限,這才是超凡脫俗的真正起點。”
“欲窮千里目,便需將這唯一的契合修至極境——提純、凝練,去蕪存菁。”
話至此處,老翁話鋒一頓,雙目陡然變得肅殺異常。
老翁豎起一根枯指,語氣森然,不容置喙:“去尋那高階神聖屬性的天材地寶,愈是稀世罕見、愈是純粹無瑕愈好。莫要想著鑄造甚麼神兵,亦非為了強化甲冑。”
李萬基心頭一跳,下意識追問:“那是為了甚麼?”
老翁極盡誇張地咧開嘴,露出一口枯黃殘齒,那笑容裡竟透著幾分癲狂與決絕。
“吞。”
“以神物為薪,以肉身為爐,在體內重塑一條能承載法則的‘根’。”
“此法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灰飛煙滅。你,敢是不敢?”
李萬基沒有絲毫遲疑,眼中精光暴漲,點頭如搗蒜:“有何不敢!”
只要能變強,區區吞噬材料算得了甚麼?他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然而,一直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的大郎,那兩道濃眉毛都要擰成麻花了,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他終於回過味來了。
“哎哎哎,且慢……前輩,咱先停停,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大郎忍不住插嘴,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滿臉不可置信:“要在體內長個根?怎麼越聽越像是修仙小說裡的靈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