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之巔,矗立著一座孤寂的瞭望塔,塔側依偎著老翁的茅屋。
雖說門樓初建時略顯簡陋,但終歸比這茅草屋來得堅固。
可這老翁偏偏獨愛親手搭建的居所,全然不顧星火城那凜冽的海風。
每逢李萬基至此,望著那在風中搖搖欲墜的茅屋,總不禁提心吊膽,生怕下一刻它便會被狂風捲入天際。
三人拾級而上,隨著高度攀升,塵世的喧囂亦隨之漸行漸遠,終被盡數拋於身後。
待至城樓極頂,天地俱寂,耳畔唯餘長風獵獵。
溼鹹的海風拂面而至,李萬基抬眼間,便在獵獵風中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往日裡那位總是醉眼惺忪、以草帽覆面臥地酣眠的蓑衣老翁,今日竟全然褪去了頹態。
他站在城垛邊,揹負雙手,身形挺得筆直。那件破舊的蓑衣在狂風中劇烈抖動,但他整個人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巋然不動。
老翁未曾回首。
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此刻深邃如淵,正凝視著遠方怒濤翻湧的滄海。
墨色的海面之上,陰雲低垂,似正醞釀著一場足以吞噬天地的浩劫。
“來了。”
蒼涼的語聲裹挾在呼嘯海風中飄然而至,辨不出悲喜。
大郎見此情景,面上慣常的嬉笑神色不由得微微一凝,旋即卻又極快地換回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他利落地探入揹包,捧出兩壇封泥完好、裝幀精美的陳釀,快步上前,極是小心地將其置於身側的條石之上。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磕噠”聲響,酒罈落定。
“前輩,好興致啊,看海呢?”大郎搓著雙手,堆起滿臉殷勤笑意,“我一猜前輩就喝完了,特意給您帶的。方才取出,尚帶餘溫,酒勁定然醇厚!”
老翁緩緩轉過身。
老翁緩緩轉過身來。那溝壑縱橫的面容上早已不見了往日的醉意,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驚的威嚴。
他淡淡掃過那兩壇陳釀,目光落在大郎身上,鼻息間發出了一聲輕微卻意味深長的冷哼。
他探手攫過酒瓶,湊到鼻端深嗅,隨即斜睨了大郎一眼。
“這味兒……不是城主府地窖裡藏的那批‘醉仙釀’嗎?”老翁輕嘆一聲,語氣裡卻並沒有責備,反倒夾雜著幾分看透世情的戲謔,“你小子,拿著我的陳釀來孝敬我?這一手‘借花獻佛’玩得倒是爐火純青。”
“咳咳咳……”
大郎一口氣沒順上來,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他一邊撫著胸口,一邊臉不紅心不跳地辯解:
“瞧您這話說的!酒雖是地窖裡的,但這可是我特意挑選的!這裡頭裝的可都是沉甸甸的孝心吶!”
見老翁沒說話,大郎趕緊趁熱打鐵,大吐苦水:
“再說了,最近實在是分身乏術!您是不知道,那個【魔神殘憶】副本簡直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們哥仨在裡頭浴血奮戰,真沒騰出手去給您淘換新口味。下次!下次一定給您整點絕版的稀罕貨!”
老翁倒也沒真跟他計較這些細枝末節。
他隨手拍開泥封,仰頭便是鯨吸牛飲。
辛辣的酒液如一條火線入喉,老翁原本緊繃如鐵的面色終於緩和了幾分。
他隨手抹去嘴角的酒漬,眼睛裡陡然射出兩道精光,在大郎和李萬基身上來回掃視。
那目光如有實質,彷彿能穿透皮囊直視靈魂,看得大郎渾身炸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寒暄免了。”
老翁放下酒瓶,周身氣場一變,恢復了那種看淡生死的漠然,“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小子火急火燎地跑來,怕不僅僅是為了給我送一口酒吧?”
大郎收起了嬉皮笑臉。
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佇立的李萬基,只見李萬基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挺直了脊樑。
“前輩明鑑。”
他意念一動,亮出了頭頂那金光璀璨的“”標識,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之前我等級低微,向您打聽百級之後的光景,您總說時機未到。”
“但現在——”
李萬基猛地握緊雙拳,感受著體內奔湧如海的力量,“我也算是跨入百級大關了。這層窗戶紙,是不是該捅破了?百級之後,究竟是何種天地?為甚麼升到一百級後,感受都變了。”
狂風在城樓頂端肆虐,捲起老翁那件破敗的蓑衣,獵獵作響。
李萬基保持著挺拔的站姿,這一刻顯得格外漫長。
老翁的視線並沒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個足以讓全服玩家瘋狂的金色等級標識。
隨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像是路過的農夫看見了一棵長勢稍微好點的莊稼。
“勉強合格。”
四個字,輕飄飄地被風吹散。
站在一旁的大郎,眼角開始不受控制地瘋狂抽搐。
他心裡彷彿有一萬頭草泥馬在狂奔咆哮:勉強合格?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個金色的背影——那是全服唯一的百級至尊!是立於億萬玩家之巔的霸主。
而在老人家的評價體系裡,這樣足以撼動世界的存在,僅僅是觸到了“合格”?
如果連好兄弟都只是勉強入眼,那些還在為四五十級掙扎、為了點黃金裝備廝殺的芸芸眾生又算甚麼?
草履蟲嗎?
單細胞細菌?
大郎死死盯著老翁那張如干涸河床般溝壑縱橫的老臉,喉頭滾得生疼。那句“你這老登不要不知好歹”如困獸般在聲帶後左衝右突,幾欲破牢而出。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湧出剛才副本中的畫面。
低階魔神都恐怖如斯了,那……作為魔神一族最頂尖的傲天戰神,又該是何種氣象?
大郎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國粹咽回肚子裡,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扭曲著,最終擠出一個便秘般乖巧的笑容。
側旁,李萬基卻如古井無波。
非但未有半分惱意,脊背反而壓得更低,執禮愈恭。
他聲音沉穩,如暮鼓晨鐘:“晚輩愚鈍,這百級之後的路,究竟該如何跨越,還請先生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