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藍只是看了桌上的雛鳥一眼,目光在那隻受傷的停了一下,隨後轉向那些仰著臉等表揚的孩子。
“不要聚集在這裡,保育員阿姨喊你們睡午覺了。”
孩子們不願意走。
福利院一成不變的生活突然闖進來一個變數,所有孩子的興趣都記掛在這上面。
有些孩子兩隻手扒在桌沿,眼巴巴的看著那三隻小東西。
但更多的圍在烏藍身邊,詢問能不能養它們。
他們願意分享自己的床鋪和食物。
烏藍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我來照顧它們,你們去睡覺。”
見此,孩子們只能不斷叮囑,然後戀戀不捨的離開。
活動室內只剩下那幾只小東西的聲音了。
烏今越站在桌邊彎腰看了一會。
“要不要給它們弄點吃的?院子裡有些花上有蟲子,我可以抓一點過來。”
“還有這隻受傷了怎麼辦,包一下?”
“起碼要消消毒吧。”
“不需要。”烏藍將桌上的水漬擦乾淨後,俯視那群雛鳥。
“它不能活了。”
烏今越聽多了人類救助動物,讓它們重返自然的新聞或影片。
她下意識覺得這些雛鳥應該能待在福利院內生存下去。
烏藍沒有解釋。
她將那隻受傷的雛燕托起來,放在掌心裡。
動作溫柔,好似在保護珍貴的東西。
但那隻燕子在她的掌心撲騰了一下,不等烏今越反應過來便徹底不動了。
翅膀還寬寬的張著,稚嫩的喙張到最大,像是要叫甚麼。
做完這些,她再次把另外兩隻活潑的雛燕也拿起來,轉身往外走。
雨後的地面還是溼的,踩上去軟軟的,腳踩印裡立刻滲出水來。
烏今越跟在她後面,踩著她的腳印走。
她還沒反應過來,剛剛還能動彈的小鳥怎麼突然死了。
難道鳥類這物種就是這樣?
牆角有一小片空地,平時種著幾株薄荷,這個時候被雨打的趴在地上。
烏藍撿起一塊石頭,在溼軟的土裡挖了一個小小的洞,把死去的雛燕放進去,掩埋後壓實,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跡。
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轉頭,那兩隻活潑的雛燕被她放在窗臺上。
窗臺很寬,上面有雨打過的痕跡,還有幾片被風颳上來的樹葉。
兩隻雛鳥趴在窗臺邊上,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它們叫得更響了,翅膀撲騰,爪子扒拉著水泥地,灰撲撲的身子往窗臺邊緣挪。
“等親鳥來就行。”
烏藍不再看它們,轉頭去拿那幾個孩子剛剛用來包裹幼鳥的毛巾。
“可是它們會掉下來的。”烏今越站在窗臺邊。
每次兩隻雛鳥即將掉落窗臺前,她都會伸手將它們推回去。
它們的叫聲越來越微弱,斷斷續續的,像一根繃緊的線。
烏藍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毛巾在水龍頭底下衝,把上面的泥漬一點一點搓掉。
“那就讓它們掉下來吧。”
烏今越的手頓住了,轉頭看向烏藍的背影。
“為甚麼?”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我們不是要幫它們嗎?”
烏藍把水龍頭關了,毛巾擰乾,搭在水槽邊上。
轉過身,兩隻手撐在身後,看著烏今越。
“將它們從地上撿起來,擦乾,放到遮風擋雨的高處,已經是人類能做的最多最對的事情。”
“你要尊重自然秩序。”
烏今越的眉頭皺起來。
她還不太會掩飾自己的情緒,不高興的時候就掛在臉上,嘴巴抿成一條線。
“可是我們明明有救助它們的能力啊。”
“給它們餵食,幫它們保暖,再給一個安全的居所。”
烏藍抬頭看屋簷上那個只剩一小塊泥巴的燕巢。
邊緣參差不齊,露出裡面的草莖和羽毛。
“我們不是鳥,真正能救助這些雛鳥的,只有它們的親鳥。”
“它們知道雛鳥需要吃甚麼蟲,知道多久喂一次,知道用甚麼叫聲能讓它們安靜,知道怎麼用體溫給它們保暖,知道甚麼時候該引導它們飛。”
“親鳥喂雛只需要把一整口蟲球直接塞進它們的喉嚨深處,雛鳥不需要自己吃飯這個動作。”
“而人類的餵食只會大大提升它們堵塞氣管的機率,或者喂一些營養結構完全錯誤的食物,讓它們再也沒有辦法長大。”
“人類強行干預,只會加速它們的死亡。”
烏今越盯著窗臺上那兩隻小東西,看它們又拱到邊緣,又差點掉下去。
她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將它們推回去。
“如果親鳥沒來呢?”她的聲音小了很多,“它們在這裡不是等死嗎?”
“我們都看見它們了……”
常善救物,故無棄物。
在烏今越看來,當她注意到它們,它們的痛苦就已經透過意識成為她世界的一部分。
她沒辦法假裝看不見。
烏藍的眉毛動了一下。
“如果親鳥沒有來,”她說,“它會回歸秩序。成為土壤的養分,或者某個動物食物裡的能量流動。”
“這不叫死亡。”
“我們可以成為秩序的補丁,但是不能重構秩序。”
“一個種族如果必須由另一個種族以破壞秩序的方式才能存活,那它就不屬於被救助的範疇。”
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烏藍的半邊臉照得很亮,另一半藏在陰影裡。
因為迎著陽光,烏今越有點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黑得發亮的眼睛。
烏今越沒有回覆她的話。
站在窗臺邊,看著那兩隻小東西一次又一次地拱到邊緣,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推回去。
她的神情厭厭的,像窗臺上那幾片被雨打的樹葉,蔫蔫的,沒有精神。
風吹過來,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福利院裡那些被領走的孩子,想起那些沒有被領走的孩子,想起那些生下來就被放在紙箱裡丟在門口的嬰兒。
那些因為生病,因為殘疾,因為不夠健康而被遺棄的孩子。
她也是。
院長媽媽把她帶回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是被篩選,被拋棄的那一類。
烏藍看著她的側臉,垂下的眼睫和微微鼓起的腮幫子,能看得出來她在胡思亂想,並且因此心情不好。
她沒說甚麼,轉身往辦公室走。
烏今越在窗臺邊又站了一會兒。
等到那兩隻雛鳥終於安靜了,擠在窗臺最裡面的角落裡,縮成一團,不再往外面拱,她才跟上烏藍的腳步,回到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