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很安靜。
窗外的光線暗下來,把屋裡的影子拉得很長。
櫃子,書桌……所有東西的影子都拖在地上,灰濛濛的,像剛下過雨的地面。
桌上的檯燈被烏藍開啟,在牆上畫出一個暖黃色的光圈。
吱呀一聲,烏藍拉開椅子坐下去,身體靠著椅背,兩隻手搭在扶手上。
看到烏今越跟上來了,她主動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這是她們雙方無言的肢體動作。
烏藍只要拍了拍,烏今越不管手頭上正在幹甚麼事都會放下,主動去到她懷裡,兩人說一些悄悄話。
但這一次烏今越沒動。
她兩隻手絞在身後,腳尖在地上蹭了蹭。
“長大了,不想抱了?”烏藍看著她彆扭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沒有……”烏今越嘟囔著,磨磨蹭蹭的走過去。
好久後才側身坐下,靠在烏藍的懷裡,耳朵貼著她的胸口,聽那裡的心跳聲。
咚咚咚,像很遠的地方在敲鼓。
烏藍的手從她背後繞過去,摟住,輕輕拍了拍。
“不用難過。”烏藍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震著胸腔。
“這不是誰更值得活的問題。”
“每個種族所處的秩序都不一樣。”
“如果沒有親鳥,不管是被埋進土裡的那隻,還是放在窗臺上的兩隻,在自然中本來就會死。”
“我們已經幫它們了。”
烏今越雙手繞到烏藍脖子後面摟住,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悶悶的問。
“我呢?”
“如果你沒有把我帶回來呢?”
烏藍的手停了一下,嘆了口氣後才繼續拍。
“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把你帶回來。”
“你的存在註定會有歸處,這是你的秩序。”
烏今越:“那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呢?”
烏藍知道她在說甚麼。
那些身體有疾病,需要長期護理,被領養家庭挑剩下的孩子。
在這個幼崽看來,他們和剛剛被埋進土裡的雛鳥沒有區別。
烏藍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每個種族的生存方式,都取決於它們所在的迴圈。”
“雛燕在沒有破壞秩序的外力干預前,面對這種情況,只有死亡。”
“人類不一樣,在你們的秩序裡,有醫療這一環。”
烏今越抬起頭看著她。
“就像鳥會築巢,狼會照顧受傷的同伴,這些能力不是違背自然的東西,是各種族在自然中演化出的生存策略。”
“每一個種族都在利用秩序內可以用的一切資源,讓生命儘可能多地展開,人類也一樣。”
“這就是秩序。”
看著幼崽正在盯著她,烏藍的手落在她的頭頂揉了揉。
“燕巢是秩序的手,風雨也是秩序的手。”
“這隻活著,那隻死去,都是秩序在合攏和張開。”
“保護和拋棄從來不是對立選項,只是同一種環境下的不同秩序而已。”
“今今,你要學的。”
烏今越重新把臉埋到她的肩窩裡,閉上眼睛。
她不太明白為甚麼這幾年院長媽媽總是跟她說這些。
這些和學校教的完全不一樣。
暫時脫離人類的身份,站在規則或者秩序層面看待種族,實在是太難理解了。
而且她想不明白學了有甚麼用。
牆上的影子隨著光簾後透出的光線,從桌子這頭移到那頭。
上初中以後,烏今越便很少睡午覺了。
這一次她都不知道自己是甚麼時候睡著的。
等她醒過來的時候,辦公室裡已經沒有人了。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到走廊裡傳來孩子們的聲音,他們的午睡結束了。
推開門,跟著那些聲音走。
活動室的門開著,孩子們已經三三兩兩地坐好了,正在進行室內活動。
烏今越走進去,習慣性的往窗臺那邊看了一眼。
窗臺是空的,兩隻雛鳥不見了。
她愣了一下,隨後立刻走近。
窗臺下的地面沒有,院子裡沒有,草叢裡也沒有。
意識到親鳥已經將它們帶走了,烏今越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找了好久,才在儲物間找到烏藍。
她的聲音喘著,臉上還有睡出來的紅印子,劉海翹著一撮,眼睛亮亮的。
“那兩隻雛鳥不在了!”
她絮絮叨叨著,“還好沒喂,要不然藏在室內,親鳥來了根本找不到……”
烏藍聽著她的話,靜靜看著她指指點點的樣子,忍不住也笑了一下。
一直等到她說完才開口,“天氣太熱了,小廚房有煮冰綠豆湯,等下去喝一碗。”
“把脖子上的玉石取下來給我,繩子帶太久了有磨損,我重新調整一下。”
“好!”烏今越不疑有他,將璇璣交給烏藍後便跑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後院孩子的笑聲蓋住。
烏藍的手指捻著那根紅繩,把璇璣提起來,懸在半空。
“你在質疑我?”
自從她開始安排那兩隻雛鳥的去向,並和幼崽解釋藍星的大陸秩序,璇璣便一直在她的意識內嚷嚷。
現在事情結束,烏藍決定和它好好說道說道。
璇璣很不想回應烏藍的話。
但它的本體還在對方手裡捏著,只能硬著頭皮開口。
“你和她講那麼多幹甚麼?”
“她現在的任務,是開開心心的在藍星生活,不是接受這些她在藍星用不到的觀念。”
烏藍敲了它一下,轉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沒有遮擋,陽光大片大片的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長瘦長的一條。
“那以後呢?”
“她離回迷霧大陸不剩幾年了。”
璇璣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以後有我,你不用擔心。”
烏藍呵了一聲。
“我是要死了,不是傻了。”
“你別和我說,你和寒潭千辛萬苦保住這個幼崽,只是因為她的母親和種族,沒有額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