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婪壓倒了恐懼。
很快，一隻體型龐大，甲殼猙獰的鎧骨鬼等不住了。
它發出了興奮的嘶吼，猛地衝向那層水波屏障。
“嗤啦——”
灼燒的輕響後，它衝過了屏障。
堅硬的骨甲出現了幾道焦黑裂痕，但它成功踏上了迷霧大陸的土地，並且傷勢遠未到影響行動的程度。
與之前穿越連線點時，近乎剝皮拆骨的慘狀相比，這點代價，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嘶嗷——”
有了第一個成功者，入侵慾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一下子爆發。
無數形態各異的鬼族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席捲天地的黑色烏雲，又像是無窮無盡的蝗蟲群，瘋狂湧向淡藍色的屏障，爭先恐後地衝入迷霧大陸。
眼中燃燒著貪婪，以及對新世界資源的無盡渴望。
天空被密密麻麻的身影遮蔽，大地在顫抖，鬼族特有的氣息即便有大陸屏障過濾鬼氣，侵略性依舊讓迷霧大陸這一側的種族感到強烈的壓迫。
這真的是計劃之中的打算嗎，他們想。
寒潭去哪了？
早就潛伏在迷霧大陸各處，這段時間一直在尋找葵葵樹的鬼族，此刻的心情複雜無比。
一方面，它們興奮得幾乎要戰慄。
大陸接壤，屏障削弱。
這意味著它們夢寐以求徹底征服迷霧大陸的偉大時刻，可能真的要到來了。
寒潭一定是頂不住壓力了，勝利在望！
另一方面，看著數量遠超它們，其中更不乏許多在宕浮大陸天賦極高，但因為在迷霧大陸用不上，所以一直被它們駁回接引的鬼族。
被摘桃子的憤怒與危機感也隨之升起。
“早不來晚不來……”
一名鬼族首領咬牙切齒地看著空中掠過的一隊屹沙鬼。
它們在迷霧大陸辛辛苦苦搜尋葵葵樹，它們倒好，直接走大門進來分功勞，搶資源。
“加快行動！搶在它們前面找到葵葵樹！”
它們看出來了，此刻的大陸屏障對於這些後來鬼族的削弱，不及它們當初的十分之一。
要是等這些後來的站穩腳跟，哪裡還有天賦被大幅削弱的它們的份。
……
真正的狂歡與混亂，才剛剛開始。
寒潭的意識懸於高空，冷漠的注視下方的湧動。
——
另一邊，蠱雕領地。
闞忻立於最高處的瞭望臺上，黑色長尾不再悠閒地捲曲，而是應激的微微炸起，尾尖向上。
遠遠盯著那道橫亙在領地邊緣，彷彿將兩片大陸粗暴縫合的巨型裂痕。
陽光，大片大片，毫無遮攔的陽光，正從裂口處潑灑進來，灼燒著蠱雕領地邊緣常年浸染鬼氣的岩石與土壤，蒸騰起縷縷青煙。
這對習慣黑暗的蠱雕而言，極為不適。
在她的下方，石城以及聚集地的所有蠱雕，無論老幼強弱，都待在遠離屏障的位置。
它們沒有像鄰近其他鬼族那般衝向屏障，而是沉默著或蹲或站。
一雙雙紫色的眼眸，齊刷刷地望著闞忻，等待她的指令。
一名大都蠱雕精英躍上了望臺，落在闞忻側後方，低聲道。
“首領，周邊鬼族都已經開始衝關了。”
“我們……”
它的目光瞥向那道淡藍色的屏障，意思很明顯。
就在這時，隔壁領地的喧囂達到了頂點。
尼牙鬼首領，一個渾身覆蓋尖刺，形如巨型豪豬的鬼族，正揮舞著骨錘，驅趕著它那亂哄哄的族群，湧向屏障。
回過頭，恰好看到了瞭望臺上肅立不動的闞忻，那對渾濁的黃眼裡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弄。
它咧開滿是獠牙的大嘴，聲音粗嘎刺耳，遠遠傳來。
“闞忻！”
“你就帶著你這群乖乖，繼續窩在這片發黴腐爛的破石堆裡，舔著鬼氣等死吧！”
在蠱雕領地附近的鬼族，以往哪個不是對闞忻畏畏縮縮。
現在終於找到機會，還回去了！
它的話語，引來身後尼牙鬼們一陣鬨然怪笑。
隨即更加賣力地衝向屏障，身影迅速沒入那淡藍色的水波之後。
聽聞，大都蠱雕眼中怒意一閃，尾巴上的絨毛微微倒豎。
但闞忻彷彿沒聽見那刺耳的嘲諷。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障對面的迷霧大陸上。
視線穿透空間的距離，掠過了那些嚴陣以待，神色驚疑不定的迷霧大陸各種族的身影。
最終精準地鎖定在了一個站得遠遠的，面貌極為普通的人類身上。
在其他所有鬼族眼中，那只是個平平無奇，丟進人堆裡就會消失的人類面孔。
氣息微弱，毫無特色。
但在闞忻那雙能勘破虛妄，直視本質的雙眼裡，那層偽裝等於沒有。
她看到的，是那張她印象深刻，屬於阿瑞斯一族幼崽的面容。
二者四目相對。
隔著混亂奔湧的鬼族和淡藍的大陸屏障，烏今越也看見了她，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明明是帶著問候意味的笑容，卻讓闞忻尾巴的絨毛瞬間根根倒豎，冰冷的戰慄感順著脊柱直衝頭頂。
冷汗沁出面板，闞忻猛地轉回頭，再次看向那些爭先恐後湧向迷霧大陸的鬼族。
形形色色，強弱不一，此刻卻都帶著同樣的狂熱與貪婪。
死到臨頭了……
這些蠢貨！
大蠢貨！
還以為撞上了天大的機緣，根本就是被精心計算好的韭菜，正要被一茬茬地引進屠宰場，還要為自己搶到了位置而沾沾自喜！
她之前的猜測完全沒錯，這根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主導這個陷阱的，肯定不止阿瑞斯幼崽。
看這規模，要說寒潭沒加入，闞忻打死都不信。
她的的聲音陡然響起，語氣急促。
“所有族人，立刻後撤，遠離大陸屏障。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
她的目光轉向那名大都蠱雕，“先前集結的鏑部，不用再等它們出事的訊息了，現在動手。”
“全部搬空這些去往迷霧大陸鬼族的領地資源！”
很快，石城內部響起尖銳的骨哨聲。
闞忻最後看了一眼屏障對面，轉頭走掉。
耍計剝削宕浮大陸能量，她該恨阿瑞斯幼崽嗎？
可能吧。
但闞忻覺得，理解和忌憚或許更多。
事已至此，她只能想辦法保全自己的子民。
迷霧大陸一側。
烏今越收回瞭望向蠱雕領地的視線，心中嘆了口氣。
蠱雕鬼族沒有過來，有點遺憾。
之前那群無支鬼費了那麼大勁，想復刻蠱雕鬼族的天賦，結果弄出個一堆半成品，也沒造出個像樣的。
想必宕浮大陸規則在創造它們的時候，消耗的能量不少。
要是能把闞忻和她的族群也弄過來，折算成能量，估計一個蠱雕能頂兩個……不，可能三個其他鬼族吧？
可惜了。
……
鬼族的擴散速度，比迷霧大陸種族想象的快多了。
陸地，海域和領空，甚至是某些種族的領地外圍，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
原本按照計劃配合演出的各族，此刻不少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握緊武器。
他們能預想到鬼族數量龐大，但親眼目睹這種近乎淹沒式的入侵景象，視覺與感知上的衝擊，依舊令人心悸。
更可怕的是，透過那道尚橫貫天地的巨大裂縫，還能清晰地看到宕浮大陸那一側，仍有無數黑點正從黑暗深處湧出，前仆後繼地奔向屏障。
現在來的，僅僅只是一部分鄰近大陸屏障的種族，更多的還在趕來的路上。
時間在迷霧大陸種族緊繃的情緒中，過去了半個小時。
寒潭持續調動規則力量，不斷隔離試圖攻擊種族的鬼族。
就在這時，宕浮大陸天幕之上，一點金光驟然亮起，隨即迅速擴大，化作一本金色巨書。
書頁無風自動，照亮下方猙獰的大地和洶湧的鬼潮，顯得格外刺眼。
大陸規則條例原本對那份關於催生宕浮大陸規則意識的加急申請，頗感疑惑。
按照正常流程，這份申請從提交到處理，至少需要7個星曆，約合宕浮大陸時間14年。
怎麼會突然加速到短短兩個月？
但當它真正降臨宕浮大陸，親眼看到那道橫貫兩片大陸的連線點，以及如同決堤洪水般奔向迷霧大陸的鬼族時，它突然明白了。
種族在外流，屬於宕浮大陸規則的資產在消失。
它想起之前在阿塔加希大陸，和那個阿瑞斯幼崽對話的場景。
詢問申訴流程和處理時間，甚至特意叮囑要阿塔加希正常走流程。
看似尋常，此刻結合現在的場面，終於變得不正常了。
雖然不清楚具體細節，但直覺告訴它，眼前這匪夷所思的鬼族大遷徙，絕對和那個膽大妄為到搶奪阿塔加希能量的幼崽脫不了干係。
不過追究原委可以稍後，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止損。
金色光輝瞬間籠罩整個接壤區域，及周邊廣袤的宕浮大陸土地。
來自大陸規則條例的力量，讓下方所有仍在狂奔的鬼族，都不由自主地心悸。
與此同時，迷霧大陸。
烏今越並未停留在原地，觀看鬼族湧入的盛況。
沿著兩片大陸接壤的邊緣地帶溜達了一圈，確認一切事情都按照預期發展後，她才傳送回到寒潭身邊。
屬於迷霧大陸的規則力量包裹住她，她的身形迅速縮小，變得只有手掌般大。
淺藍色的鱗片泛著光，在原地蹦了兩下，她直接跳到潭水裡。
潭水清冽冰寒，從外觀看不過百平，實際上進來後，無邊無際。
曾經鬼族處於上風，追殺寒潭的時候，它就是這麼帶著力力樹和幼崽跑路。
沉到水底，烏今越在這裡看到了一個熟人。
不對。
應該是熟魚。
一直在圓圓島上兢兢業業修復能量脈絡的力力樹，因為阿塔加希的能量到來選擇罷工，也在這潭水中。
頂著魚的形態，圓圓的眼睛看到烏今越進來，立刻歡快地擺動尾巴迎上來，繞著她快速遊了幾圈。
光滑的魚頭頂了頂她的手，又試圖把她頂到自己腦袋上。
烏今越被它這模樣逗得有些想笑，也放鬆下來，任由它帶著在潭水中慢悠悠地轉圈。
就在力力樹又一次試圖用尾巴拍起水花嚇她時，她和寒潭突然感知到了外界的劇變。
浮上水面，仰頭看向空中。
天邊那道巨型連線點，邊緣泛起異色。
如同傷口痊癒，開始緩緩合攏。
已經成功穿過屏障，踏上迷霧大陸土地的鬼族們，立刻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的歡呼。
不少鬼族在大喊著快些合攏，想要少一點鬼族過來瓜分新大陸。
而那些還在宕浮大陸一側，正拼命奔向屏障的鬼族，則發出了憤怒到極致的咆哮與咒罵。
眼看迷霧大陸近在咫尺，通道卻要在眼前關閉，不少鬼族紅了眼，見裂縫只剩一點，也要強行進入。
各種極端情緒在兩片大陸爆炸，終於在無數鬼族不甘的注視下，裂痕發出最後一聲轟鳴，徹底彌合，天空恢復原狀。
寒潭瞧著自己未曾干預的景象，將烏今越的腦袋重新摁回水裡。
“大陸規則條例這麼快就來了。”
“半小時，來的鬼族夠多了。”烏今越抱著大黑魚轉了個圈。
迷霧大陸和宕浮大陸只接壤了四分之一的地界，附近能來的，除了蠱雕鬼族外，應該都到了。
加上這十幾天接引來的，迷霧大陸少說也有宕浮大陸一半的鬼族了。
“等著吧，大陸規則條例估計要先處置完宕浮大陸規則，才會過來。”
……
宕浮大陸，極夜依舊，但混亂更甚。
金色巨書高懸天穹，灑下的光輝照耀著下方咆哮的鬼族。
連線點關閉，前路斷絕，後面還有更多不明所以的同族在往前擠，場面一度失控。
大陸規則條例很少有這麼無語的時候，這次算一次。
這些鬼族不會真的以為，跨過屏障，前往那個有寒潭，璇璣和海袛之心三個規則坐鎮，還有無數種族盤踞的迷霧大陸，是去過好日子和享福的吧？
璇璣已然完整歸位，寒潭完全可以從容應對鬼族入侵，反攻都未必不可能。
此刻卻突然門戶大開，放任如此數量的鬼族湧入，分明是請君入甕。
大陸規則條例實在對這些主動發動入侵的鬼族沒多少耐心。
想到過來的任務，它不再關注地面的混亂，開始執行它此次降臨的任務。
尋找宕浮大陸規則的實體，幫助它演化意識。
……
實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