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後虹巨大的翅膀一振，朝著下方海域的礁石群俯衝而去，其他的虞雕也紛紛跟隨。
空中只剩下烏今越，以及被她下意識伸手接住的虞雕幼崽。
後會像貓頭鷹似的站在她手臂上，炸開的短尾翎慢慢收攏，仰著頭。
雙方對視了許久。
……
算了。
——
烏今越不會每天都來，但每隔幾天，總會出現在提亞海域上空。
後虹忙著帶族群打架佔地盤，極少露面，每次來的都是後會。
有時是它自己飛過來，有時是後虹用風把它送過來。
這個虞雕幼崽已經習慣了母親交給它的任務。
即使語言互通，她們之間也很少交流。
後會繼承了族群不喜言辭的特性，烏今越自己也無意多話。
她在緩慢飛行，後會就在她旁邊不遠不近地跟著，一起盤旋，一起看海，一起吹風。
有時候，她會去魔湖練習箭術。
後會便站在她肩上，圓溜溜的眼睛瞪到最大，抖著短尾翎，撲騰翅膀，充當完美的觀眾。
在此期間，烏今越專門讓旗火營地的人給她打造了幾把魚竿。
閒暇時偶爾划著一條小木船，坐在船頭，甩出魚線，靜靜垂釣。
後會很喜歡這種隨波輕晃的感覺，在狹窄的船尾站得穩穩當當，釣上來的魚全部進了它的肚裡。
一來二去，二者之間熟悉了不少。
烏今越偶爾會伸手摸摸它那已經漸漸變長，但依舊比成鳥圓潤些的尾翎。
後會也偶爾用喙碰碰她。
至於為甚麼是偶爾，全是因為它只敢在哩哩縮在寵物行囊的時候接近。
哩哩不理，不代表後會不怕。
如果可以，它更願意讓哩哩出來，而它躲進寵物行囊。
對於這個新加入團體的臨時成員，啵啵松鼠都依次出來見過。
一個比它們還要小的幼崽，沒興趣。
……
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後會已經從烏今越身上那些明顯不屬於阿塔加希大陸的物件中，知曉她大概和自己一樣，都是從其他大陸來的。
不一樣的是，規則對待她們的態度。
這片大陸的規則喜歡她，她卻沒那麼喜歡規則，反而喜歡和它待在一起，摸它的羽毛，給它喂好吃的。
後會覺得這可能是母親說的迴圈。
如果不是因為母親說要敬畏規則，順著規則的指示做事，後會覺得它的尾翎可能會翹到天上。
某次風平浪靜的午後，小木船隨著微波輕輕盪漾。
烏今越照常甩出魚線，目光卻落在遠處海天相接的模糊線上。
後會站在船尾，正用翠綠的腳爪和尖喙梳理翅膀下新長出的硬羽。
過了一會，她忽然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你會想禺水大陸嗎？”
後會梳理羽毛的動作頓了一下。
它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看向她，思考了一下這個有點大的問題。
“這裡的海，不夠大。風的味道，也有點不一樣。”
它歪了歪頭。
“偶爾會想一下，想原來住的那片有大漩渦的礁石群，族群每天都有好多食物。”
烏今越輕笑了一聲。
“想的時候回不去了怎麼辦？”
後會對這個問題感到有些困惑。
它撲騰了一下翅膀，調整站在船尾的姿勢，挺起胸脯。
“回不去……”
“那我可以想自己還是一顆蛋，在母親的肚子裡，暖暖的，待了一陣。”
“等等等，選個天氣好的時候，我就重新在這裡出世了。”
烏今越終於轉過頭，看向後會。
“你是說把這裡當成禺水大陸？”
後會更疑惑了。
“這裡有風，有水，有天空啊。”
“我是翼族，也是半個海族，又不是植物，一定要長在一塊土裡。”
“我哪裡都能飛，哪裡都能遊，我可以把這裡當成禺水大陸。”
它覺得今天這個人類格外的話多，它們聊的這個話題有點費腦子。
於是它低頭，翠綠的腳爪輕點海面，一道細小的水龍捲精準捲起一條肥美的銀鱗海魚，啪地甩進小木船裡.
魚兒在船底活蹦亂跳。
“給你，吃飽就不想了。”
填飽肚子，才有力氣飛翔和潛水。
烏今越看著船艙裡掙扎的銀魚，又看了看後會邀請她進食的神情。
她沉默了。
“你多大了？”
後會很高興，因為話題又變得簡單了。
“加上來到這裡以後的五個月……我快要滿一歲啦！”
一個在禺水大陸破殼，因為大陸崩壞被迫離開，在阿塔加希大陸繼續成長的生命。
烏今越沒有再說話。
收回目光，拾起船底的魚。
重新看向海面下的魚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儲物袋。
差不多了。
……
“阿塔加希。”
時隔這麼久，烏今越再次朝空中喊著。
規則的主意識立刻聚攏。
“甚麼事？”
“下次197號星區再有崩壞大陸出現，我還想跟你一起去接引種族。”
“像上次去禺水大陸那樣。”
她抬起頭，說出醞釀已久的話。
阿塔加希雖然覺得幼崽不一樣了，但不覺得有甚麼問題。
這段時間，它一直在忙碌，收拾幼崽指定帶回來種族的棲息地。
時不時就會收回自己切割的那部分跟在幼崽身邊的意識，檢視她的動向。
狀態穩定，與虞雕相處良好，情緒無異。
在此之前，因為藍星帶來的衝擊，導致她有一段時間情緒低沉，連旗火營地都不怎麼回去了，迴避見到人類。
不過在此之後，她更傾向於與同樣來自異鄉，性情安靜的虞雕幼崽相處，算是給了它一個驚喜。
看來閤眼緣確實挺重要。
現在終於走出陰影，開始積極面對生活了。
“行，下次有崩壞大陸出現，我再帶你。”
接下來，只要197號星區有大陸即將崩壞，阿塔加希便像之前寒潭盯著藍星一樣蹲守。
它要確保第一位降落崩壞大陸，讓幼崽不被其他大陸規則瞧見。
抵達崩壞大陸後，它們熟練的分開。
阿塔加希會快速接觸那些價值較高的種族光球，進行接引。
烏今越則如魚得水的操控水膜滾輪，開始拾荒。
等到阿塔加希幹完自己的事情，便開始陪她挑選。
她依然堅持閤眼緣，且眼光往往與阿塔加希背道而馳。
接引的種族大多如同虞雕一樣，價值不高，在接引中屬於滯銷品，無法立刻進入魔湖，只能安排在片區。
阿塔加希雖然不理解，但只要幼崽開口，它便由著她。
唯一它絕不通融的，是她提出想去其他星區看看的請求。
風險不可控。
它不能讓幼崽脫離自己的控制。
於是在阿塔加希大陸上，以虞雕一族為起點，烏今越身邊漸漸多了許多身影。
與此同時，她的揹包和儲物袋也以驚人的速度越來越鼓。
阿塔加希偶爾會看到她擺弄這些其他大陸的資源，拿出來整理，全當她是個人愛好。
漸漸地，連阿塔加希自己都沒太刻意去計算的是，烏今越主動召喚它主意識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最初只是197星區遲遲沒有出現崩壞大陸，她會主動問。
發展到後面，即使有的時候經常去，她也會喊它。
主要是她在處理那些崩壞大陸的遺留物時，經常遇到無法辨認的東西，找它問使用方式。
幼崽願意主動找它，向它提問，這在阿塔加希看來，遠比之前的被動接受或沉默抗拒要好得多。
於是在某一天，烏今越帶著後會去魔湖某個海族的地盤，給它撈好吃的時，阿塔加希的主意識不知甚麼時候來到小船上空。
“這隻虞雕幼崽這麼合你眼緣，想不想和它締結契約？”
烏今越聽出它的意思，朝遠處丟了一些餌料打窩。
“我早就答應過我的契約異獸異植，以後不會再契約第四個。”
將手中的漁網丟擲去，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後會身上。
“而且後會還太小了，它需要的是族群的教導，是提亞海域的海和天空。”
“後虹說，它會被當作繼承者培養。”
“真正適合它的地方，不是我身邊，是族群。”
沒有說不想契約，也沒有說不喜歡，更沒有提到離開阿塔加希大陸。
阿塔加希聽著，總有一種時機未到的錯覺。
算了，等那隻虞雕幼崽長大些，它再問問。
日子看似平靜，但實際上，烏今越一直在記錄她們離開阿塔加希大陸，接引種族的時機和耗費的時間。
從出發到抵達目標，再到挑選接引種族，最後返回的全程用時。
在本星區，一天內便可來回。
因為她的要求，197星區出現崩壞大陸，阿塔加希都會帶上她。
偶爾她假意有事喊它，甚至有意在不同的時間呼喚，透過主意識的回覆，側面印證它是否離開阿塔加希大陸。
如果一直只有切割後的意識回覆，主意識遲遲沒來，她就知道阿塔加希去天外了，只不過沒有離開197號星區。
她清楚，沒有特殊情況，大陸規則一般只在本星區活動。
至於回到迷霧大陸的辦法，從她決定踏進魔湖內圈時，便不打算從阿塔加希身上得到答案。
想要恢復那段如何回歸迷霧大陸的記憶，她在規則面前不斷證明自己不會回去，是不夠的。
她必須沒有逃離這裡的現實可能，阿塔加希才會解開。
所以她一直以來的打算，都是去魔湖內圈找到被阿塔加希藏起來的璇璣，讓它告訴自己如何回去。
但找到璇璣的前提，是阿塔加希徹底離開這裡，且無法感應到阿塔加希大陸發生的所有事。
聽著很難，但不是全無機會。
寒潭曾在極夜時期，專門跨越星區前往茗焱大陸接引陽燧一族。
歸來安頓好陽燧一族後，它便立刻指定風陵首領詳細彙報它離開期間迷霧大陸發生的一切。
這說明，大陸規則在前往其他星區期間，完全無法感知本大陸。
再加上她第一次在阿塔加希大陸和璇璣碎片重逢時，對方曾說過，迷霧大陸和阿塔加希大陸不在同一個星區，寒潭是一整個意識本體跨越星區，才只拿了一塊碎片就被阿塔加希逮到。
所以，她要等待的，不是規則離開阿塔加希大陸，是要它離開197號星區。
以它接引種族的速度，本星區一來一回都要一天，其他星區只會更久。
而只有其他星區出現種族價值奇高的大陸崩壞，阿塔加希才會有徹底離開這裡的可能。
她知道這類崩壞大陸很少，因為寒潭這麼會撿漏，迷霧大陸這類種族都不多。
但這是她唯一能帶璇璣一起走的機會。
這個機何時會出現，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幾十年後。
她只能等，並在等待的日子裡不斷加固阿塔加希認為她正在適應，可能留下的印象，才能讓它在機會來臨時放心的離開。
只待東風起，她便可帶著璇璣逃出生天。
除了接引種族，訓練天賦和社交，烏今越像是真的打算留下來似的，開始研究先前阿塔加希給它的草藥冊。
至於從迷霧大陸帶來的草藥，她也沒有徹底不管，一樣是照常練手。
但她儲物袋裡的迷霧大陸草藥沒有絲毫減少。
不是她帶了很多草藥，是她帶了很多種子。
用萬類共生將種子培育成植株，再從植株上收集種子，不斷迴圈。
長此以往，阿塔加希想要她研製的藥劑配方，進度仍然為零。
反倒煉製迷霧大陸頂級藥劑的熟練度，開始緩慢爬升。
阿塔加希很無奈，但它沒辦法。
幼崽不徹底留下來，它沒有煉藥天賦的使用權，自然無法透過堆砌數量的方式，篩選出真正能研製藥劑的。
它只能安慰自己，幼崽也在不斷提升煉藥天賦，再等到。
——
時間在等待中，擁有了另一種刻度。
除了日出日落的迴圈，還有一次次的星區穿梭。
正如烏今越的預料，足以吸引阿塔加希親自前往其他星區的高價值崩壞大陸，出現的頻率低得令人絕望。
可能是零，也有可能是出現了，但因為種種原因，阿塔加希沒去。
她耐心地等待，看了不少197號星區的大陸一個又一個走向終末。
從最初的退潮期20個月結束，到新一輪漲潮期來臨，再到退去，週而復始。
六年。
這是自人類被接引來此，在阿塔加希大陸掙扎求存的第十六個年頭。
也是烏今越踏入這片土地的第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