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荒市，誰能帶來更多生存資源，誰能提供更強庇護，誰就有資格坐在最高的位置上。
當夜色完全籠罩荒市，零星的燈火明滅時，一道道黑影開始尋找到認識的旗火營地人員詢問。
問題五花八門，但核心只有一個，加入旗火營地的可能性與條件。
這股暗流在夜色中湧動，並在接下來的幾天裡，迅速轉化為公開的投誠潮。
在一個朝不保夕的世界，依附強者是最本能的生存選擇。
【烏今越】沒有制定繁複的篩選標準，也沒有親自露面處理，只是透過哈麗麥和萊利，下達了一條“來者不拒”的命令。
貢獻與忠誠，用行動證明。
至於異心，在絕對的武力鎮壓下，任何小心思都如同烈日下的露水，頃刻蒸發。
管理有原有框架大體維持，細節由萊利和哈麗麥去頭疼。
她只需要確保資源流向，讓整個營地高效的蒐集資源，為她服務。
很快，旗火營地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膨脹起來。
原本就佔據荒市最好位置的營地範圍，開始向四周侵蝕。
不過短短一個月，荒市歷史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義上的統一。
所有營地皆納入旗火營地，成為其下屬分支，萊利和哈麗麥被【烏越】指派總管這些下屬營地的事務。
瑣事暫畢，她的目光立刻投向魔湖。
人類在魔湖沒有天然領地，在她看來，這只是弱者自我設限的規則。
魔湖的領地以往只由荒獸植物依靠實力佔據，她想，將原有的佔據者驅逐或消滅，由她的人佔領，領地自然就易主了。
名義上是她的，就是她的。
更何況，她半年前在魔湖瘋狂獵取基因，剩餘荒獸植物早已熟悉她的氣息。
許多基因感知敏銳的，只要感知到她的氣息出現在某片區域便本能的退避，完全沒有前來爭奪領地的想法。
魔湖就該是她的。
正值退潮期，對擁有魔湖基因的人類而言，此時吸收基因的畸變風險非常高。
【佔領為主，儘量搜刮一切可用資源，遇到抵抗，視情況驅逐或上報】的指令，刻在所有人的意識中。
一場旨在魔湖圈地的行動開始了。
魔湖資源如同開閘的洪水，從新佔領的魔湖區域源源不斷地流向旗火營地。
大部分時間，【烏今越】都在外面帶隊佔據領地。
征服，掌控，汲取。
這種將廣袤地域與豐厚資源納入自身支配下的感覺，如同另一種形態的力量注入，帶來了與吞噬基因同樣令人迷醉的舒暢感。
她的慾望之火，在權力與資源的滋養下，燃燒得更加龐大。
接近兩個月的時間過去，地圖上，代表旗火營地的標記，已經密密麻麻插滿了魔湖最外圍一圈，並向內延伸出了一些觸角。
總計約數百個大小不一的區域，名義上已歸於她。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想法運轉。
然而就在她審視地圖，規劃著下一步向哪個方向投入更多力量，突破中間圈層時，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終於失去了耐心。
十個月，對於生命以億為單位的規則而言，這只是瞬息。
但對一個被設定為觀察實驗的目標來說，已經足夠漫長。
慾望實體開始攻佔魔湖的兩個月前，它已經離開阿塔加希大陸，前往其他崩壞大陸尋覓適合接引的種族。
走之前，它還專門仔細觀察了一番【烏今越】，確定她只對人類營地感興趣，便放心離開了。
原本它想，左右翻不了天。
沒想到，當它歸來，將感知投向魔湖時，卻見識到了無比紊亂的秩序。
它精心構築在殺戮與平衡中自然演化的魔湖生態，被粗暴的外力強行改寫。
邊緣地帶，大片區域易主，被烙上屬於【烏今越】的氣息。
本該上演爭奪和弱肉強食的領地，現在卻瀰漫著避之不及的恐慌。
魔湖荒獸與植物，面對領地入侵，第一反應不再是咆哮著扞衛主權，而是在【烏今越】到來之前逃跑。
這簡直是對魔湖根基的顛覆。
魔湖的本質是競爭，吞噬，基因進化，是在規則框架下永不停息的生死搏殺。
恐懼可以存在，但應當是驅動進化，激發潛能的恐懼，而不是這種令人喪失戰意，破壞生態位競爭的逃避。
它投放的幼崽慾望實體，在它暫時離開這兩個月，差點把這片大陸掀了。
親手創造的大陸被如此攪亂，雖然知道始作俑者是它自己，阿塔加希大陸規則還是忍不住翻湧怒意。
於是，在【烏今越】正在籌劃下一步擴張的瞬間，規則直接將她拎回魔湖內圈。
……
十五分鐘後，萊利手持一份關於新佔領區資源的報告，敲響了門。
沒有得到回應，她喊了兩聲，沒有回覆後便推門而入。
房間內空無一人，桌面上甚至還攤開著未合攏的地圖。
藤椅微斜，一切都保持著主人剛剛還在的假象。
熟悉的場景讓萊利心頭一沉，立刻調動許可權，詢問營地各處哨崗。
沒有任何人看到她離開，外出的隊伍中也沒有她。
就這麼憑空消失了，如同曾經那次一樣。
萊利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野心勃勃的擴張計劃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最終化為一聲充滿疲憊的長嘆。
“又來了……”她低聲自語，“扔下這麼大一個爛攤子。”
外部擴張剛開個頭，內部整合遠未完成，無數雙眼睛在盯著，無數利益需要平衡，帶來這一切混亂的源頭，又一次不負責任地消失了。
拿了點她給的基因，真是欠她的。
這次又要離開多久？
下次回來，還會不會繼續帶著人類攻佔魔湖？
萊利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轉身離開。
得把哈麗麥叫回來商量。
另一邊，魔湖內圈。
加固了一圈魔湖秩序，暫時平息【烏今越】整出的混亂。
將所有荒獸植物趕回屬於它們的區域，人類暫時禁止踏入魔湖。
做完這些，看了看被封存的慾望實體，又看向旁邊能量光球中沉睡的幼崽本體，阿塔加希大陸規則再次動手，將慾望實體上的意識的天賦移回本體上。
兜兜轉轉，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點。
甚麼都沒得到，還倒賠進去一堆規則力量和能量。
純粹提升力量的慾望，讓幼崽變得不知滿足。
於是它再一次調取和翻閱烏今越的記憶。
難道幼崽的慾望，獲取強大力量的目的，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歸故土？
可如此，回歸便是應該她最大的慾望才對，這豈不是與獲取強大力量有矛盾？
滿足慾望的饋贈，失敗；放大並觀察純粹慾望，失敗且帶來巨大的副作用。
就在它氣急敗壞的一遍遍翻看記憶時，它突然看到了幼崽在裂脊峽谷的經歷。
在這裡，幼崽見識到了夜晚下的裂脊峽谷。
它記得自己在裂脊峽谷設定的規則：
夜晚的巖壁會成鏡子，映照出心中最深的恐懼，且恐懼可以擁有實體，將殺死讓它們走出巖壁的本體作為目標。
它記得幼崽當時看向巖壁時，裡頭沒有映照出她的任何恐懼，更別提恐懼實體了。
因為不想過早打草驚蛇，讓幼崽注意到它的存在，它當時沒有深究。
現在想來，慾望是向陽的生長，恐懼是背陰的護根，守護的是同一個本體，同根同源。
恐懼是慾望扭曲的影子，是慾望的另一張面孔。
有時候，最深的恐懼，恰恰是最不敢承認，或最害怕因其而失去一切的慾望。
它從幼崽內心深處真正的恐懼入手，消除恐懼，或許能從另一個角度滿足她真正的慾望。
沒有猶豫，不死心的它直接將能量光球內的幼崽喚醒。
像是睡了場很沉的午覺，整個人的意識都有些混沌，烏今越顫了顫睫毛，睜開雙眼。
手臂撐起上半身，敲了敲腦袋，她不受控制的捂著額頭，明明沒有頭疼，卻做出頭疼的動作。
規則並未抹去【烏今越】的存在，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她才吸收完這個慾望本體這段時間以來的全部記憶。
……
太瘋狂了。
烏今越忍不住敲了敲發脹的腦袋。
她知道自己說出依舊厭惡阿塔加希大陸後，規則肯定會轉變手段對付她。
擊殺那麼多荒獸和植物，非她本意，她只覺得後背發涼。
那個她到底吸收了多少基因？
規則居然也能容許那個她亂來。
那個她吃了這麼多荒獸心臟，一天26個小時有20個小時都在頭疼，除了意識和身體不匹配帶來的副作用，會不會也有寄生蟲的參與？
規則到底想在她身上找甚麼？
還有，意識和身體不匹配，真的好難忍。
……
各種想法充斥大腦，將她的意識攪得亂七八糟。
只是還不等她有過多的反應，四周景象驟變。
離開魔湖內圈，眼前的場景突然變成一條兩側巖壁高聳入雲的巨大銀色山脈。
裂脊峽谷。
烏今越的意識徹底清醒，記憶混雜著警惕湧上心頭。
明白規則想做甚麼，她下意識後退，想要溜走，但被規則抓回來，被迫將視線定格在光滑的巖壁上。
本就處於天黑時間，峽谷中微弱的光線似乎更暗了一些，鏡中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和扭曲的天空，開始泛起水波般的漣漪。
想到之前幼崽經過時，巖壁映照不出任何東西。
規則想，或許是它儲存在這個片區的規則力量和能量，不足以支撐出現幼崽的恐懼。
更龐大的規則力量和能量被它從魔湖內圈抽出來，強行灌注在裂脊峽谷所在的規則和秩序。
完整的大陸規則降臨，整個峽谷都在震顫，細碎的石礫從極高的巖壁上簌簌落下。
銀色的鏡面頓時劇烈沸騰起來，散發出的光芒從冰冷的銀白驟然變得刺眼灼目。
在夜色中，彷彿有一輪銀色的太陽被強行點燃。
就在規則專注的盯著巖壁，想從模糊中看得真切。
異變陡生。
剛這麼幹沒兩秒，一股浩瀚到難以形容，帶著懲戒意味的恐怖壓制力憑空降臨，精準無比的轟在阿塔加希大陸規則的意識上，將它打散又凝聚。
劇痛和眩暈席捲意識的同時，整片大陸都在悲鳴。
銀山上的月銀苔瞬間枯黃，生物的氣息開始消逝，天塌地陷，彷彿整片大陸的生機被抽取。
背靠著巖壁，看著眼前彷彿世界末日的景象，烏今越手腳發麻。
規則劇烈震盪與短暫空白的意識剛剛回歸，便看見了正在崩壞的阿塔加希大陸。
來不及多想，它趕忙調取更多魔湖內圈的規則力量和能量，用於維持大陸運轉。
修補撕裂的天空，塌陷的大地，以及受傷的種族。
等到周遭的一切都在好轉，它才將意識轉向一臉無辜又無措的幼崽。
……
這糟心的一切。
阿塔加希大陸規則想罵人，但不知道應該罵誰。
罵幼崽？但這是它在強迫探查她。
罵自己？它又沒錯，憑甚麼要罵自己？
剛剛那抹力量，作為大陸規則的化身，它可太清楚了。
只有一個能如此壓制它。
橫亙於無數大陸之間，維護各自獨立主權與內部秩序不受外力粗暴干涉的底層共識。
——大陸規則條例。
它在暴力打斷自己的行為。
剛剛為了讓幼崽的恐懼顯形所灌注的規則力量和能量，不僅沒有被投入大陸秩序中，反而直接被大陸規則條例強行收繳。
相當於它全力打出的一拳，非但沒能擊中目標，相反，被一隻更龐大的手抓住，狠狠反擰，並一拳砸回了它自己臉上。
不僅傷到了自己，還得給毫髮無傷的對方賠償。
剛剛灌注的那些規則力量和能量不夠賠，大陸規則條例還直接抽了維持大陸秩序的大部分,把阿塔加希大陸整的人仰馬翻，它又多出了一筆進行修補。
如此嚴格的懲罰，不止是插手其他大陸的秩序這麼簡單，大機率干涉了其他大陸的生死。
這是阿塔加希大陸擁有意識以來，第一次見識到大陸規則條例。
直接熄滅它僅剩的怒火不說，更是一拳將它的傲慢徹底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