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冰冷,吹在她臉上,讓她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稍稍冷靜了一些。
西山村東頭,張翠花家的小院外,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幾輛警車閃爍著刺眼的警燈,將這個平日裡無人問津的寡婦家門口,照得如同白晝。警察們拉起了黃色的警戒線,將裡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村民,擋在了外面。
村民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朱扒皮和王浩死在張寡婦床上了!”
“真的假的?咋死的啊?讓張寡婦給吸乾了?”一個男人猥瑣地笑道。
“去你孃的!聽說是喝酒喝死的!喝了甚麼神仙水,興奮過度,馬上風了!”
“哎喲我的天,這倆人平時在村裡橫行霸道的,這是遭報應了啊!”
這些竊竊私語,像一根根針,紮在剛跑到人群外的宋嬈耳朵裡。她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隨即,她像是想起了自己的“角色”,立刻放聲大哭起來。
“王浩!我的浩啊!你怎麼就這麼走了啊!你讓我和孩子可怎麼活啊!”
她一邊哭喊著,一邊踉踉蹌蹌地往警戒線裡衝,那悲痛欲絕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剛剛痛失丈夫的可憐女人。
“讓一下!讓一下!死者家屬來了!”一個維持秩序的警察看到她,趕緊分開人群,讓她進去。
一個年輕的警察將她攔住,低聲說道:“嫂子,你節哀。法醫正在裡面勘驗,現場……有點嚇人,你……做好心理準備。”
宋嬈胡亂地點著頭,一顆心卻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當她被帶進那間瀰漫著血腥、酒精和死亡氣息的堂屋時,饒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屋裡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翻倒在地,破碎的碗碟和食物灑了一地。
而地上,兩具赤身裸體的屍體,以一種極其扭曲和不堪的姿勢交疊在一起。
正是王浩和朱富貴!
他們的臉上,還凝固著那種極度亢奮和猙獰的表情,眼球暴突,嘴巴大張,彷彿在臨死前看到了甚麼極樂又極恐的景象。王浩的身體,甚至還保持著向前撲咬的姿勢,死死地抱著朱富貴的大腿,那畫面,要多詭異有多詭異,要多噁心有多噁心。
宋嬈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捂住嘴,才沒讓自己當場吐出來。
這就是那個折磨了她數年的男人,最後的下場。
沒有了平日裡的囂張跋扈,沒有了酒後的拳打腳踢,就像一條死狗,以最屈辱、最骯髒的方式,死在了另一個男人的身上。
恨意,厭惡,噁心……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湧。但奇怪的是,當她看著王浩那張已經失去所有生氣的臉時,心中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只有一種病態的、發自內心的快意。
死得好!
死得真是太好了!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更淒厲的哭嚎聲和咒罵聲。
“天殺的騷狐狸精!是你害死了我男人!我跟你拼了!”
只見一個穿著打扮頗為時髦的中年婦女,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年輕人,瘋了一樣地衝了進來,正是朱富貴的婆娘和他的兩個兒子。他們一看到屋裡的慘狀,當即就炸了,不問青紅皂白,衝上去就要對縮在牆角、早已嚇傻了的張翠花動手。
警察們趕緊上前攔住,場面頓時變得更加混亂。
而就在這片混亂之中,一個瘦削但挺拔的身影,沉默地穿過人群,走進了堂屋。
來人約莫五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已經有了些許花白。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臉上佈滿了歲月刻下的皺紋,但那雙眼睛,卻像鷹一樣銳利,不帶一絲渾濁。他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一進來,周圍嘈雜的議論聲,都下意識地小了許多。
他就是王浩的父親,西山村的村支書——王守業。
王守業沒有像朱富貴的家人那樣哭天搶地,他只是沉默地走到警戒線旁,目光如刀,落在了地上那兩具屍體上。
當他看清其中一具正是自己的兒子,並且是以如此不堪的姿態,和村裡的惡霸朱富貴死在一起時,他那張如石頭般堅毅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極致的羞辱,瞬間湧上了他的心頭。
他王守業在西山村當了一輩子幹部,自詡行得正坐得端,在村裡頗有威望。可現在,他的親生兒子,竟然赤身裸體地死在了一個寡婦的家裡,還是和朱富貴這種人渣死在一起!
這簡直是把他們王家的臉,丟到糞坑裡,還用腳踩了七八腳!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才沒讓自己當場爆發出來。
一個法醫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對著王守業低聲彙報道:“王書記,初步判斷,兩名死者的死亡時間相近,死因都是急性心力衰竭,也就是俗稱的‘馬上風’。我們在現場發現了酒精,懷疑是飲酒後過度興奮所致。具體情況,還要等屍檢報告出來。”
馬上風?
王守業的眼角狠狠地跳了一下。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兒子甚麼德行,他心裡清楚,好色,貪杯。和朱富貴混在一起,喝多了酒,跑到寡婦家尋歡作樂,最後興奮過度死了,這劇本,完全說得通。
但,直覺告訴他,事情,絕對沒有這麼簡單!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整個屋子。
他看到了桌上那瓶幾乎已經空了的綠蓋“神王酒”酒瓶。
他的腦子,瞬間閃過一個畫面——就在昨天,他這個兒子還紅著眼睛跟自己抱怨,說桃花村那個叫林辰的小子,不但搶生意,還勾搭他媳婦,他已經和朱富貴商量好了,要用計策把林辰的酒坊給整垮。
要對付林辰……神王酒……
這兩個詞,像兩道閃電,在他腦中劈開了一道口子。
一個大膽的、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的猜測,浮現了出來。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從那兩個哭天搶地的朱家人身上掃過,又落在了那個早已嚇得失魂落魄的張翠花身上,最後,精準地定格在了自己的兒媳婦——宋嬈的臉上。
宋嬈正“悲痛”地伏在一個女警的肩膀上抽泣,身體微微顫抖,看起來傷心欲絕。
但在王守業那雙閱人無數的毒辣眼睛裡,他卻從自己這個兒媳婦的身上,看出了不對勁。
她的悲傷,太刻意,太流於表面,像是在演戲。而在那層悲傷的偽裝之下,他分明捕捉到了一絲怎麼也掩蓋不住的……解脫,和恐懼!
王守業的目光,又落在了宋嬈那身皺巴巴的外套上,他記得,今天早上,王浩就是因為宋嬈的穿著和神態,才跟她大吵一架的。
村裡的風言風語,他不是沒聽過。
林辰……宋嬈……神王酒……朱富貴……
所有的人和事,在王守業的腦子裡,迅速地串聯成了一條線。
他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那張陰沉如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那雙藏在皺紋下的眼睛深處,卻已是暗流洶湧,疑竇叢生。
這絕對不是一場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