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寺中,高塔矗立在夜色中,如同一根巨大的黑色石柱。
塔身由青磚砌成,歷經百年風雨,磚石已經斑駁。
每隔數丈便有一扇窗戶,窗戶上裝著拇指粗的鐵柵,月光從縫隙裡漏進去,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慘白的條紋。
塔基處,四名守衛持槍而立。
他們站在塔門前,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每隔盞茶時間,便有一隊巡邏經過,與他們對一下口令。
邱白隱在暗處,觀察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教主,硬闖肯定不行,得從上面進。”
韋一笑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在那邊的塔門邊有四個人,每隔盞茶有一隊巡邏經過。”
邱白靜靜的聽著,不時點點頭。
等到這些人檢查完,他才抬頭望向塔身。
十三層高的石塔,近百丈高。
青磚之間有些許縫隙,但對於他這樣的高手而言,那些縫隙就是最好的借力點。
“蝠王,你在此接應。”
邱白搓了搓手,抬頭看著這高聳的石塔,語氣平靜的說:“若有變故,發訊號。”
韋一笑一愣,遲疑道:“教主,你一個人上去?”
“一個人夠了。”
邱白抬頭,看著那高聳的石塔,淡淡道:“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韋一笑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沒說出口。
他知道教主的本事,也明白教主的輕功。
當初,在江州城外,教主這個年輕人,一人一刀殺穿萬人營盤,那是何等壯舉?
如今,僅僅是區區一座塔,攔不住他。
“教主小心。”
韋一笑想要說些甚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四個字。
邱白點點頭,身形一縱,已貼在了塔壁上。
他的身法輕盈至極,手腳並用,整個人如同壁虎般貼在垂直的塔身上。
青磚之間的縫隙很窄,只有小指粗細,但對於他來說足夠了。
他的手指扣進縫隙,輕輕一拉,身體便上升一尺。
腳尖只是點在另一處縫隙上,輕輕一蹬,又上升一尺。
每一次移動都精準無比,不發出半點聲響。
從遠處看,他就像一道貼在塔壁上的陰影,緩緩向上移動。
月光灑落,照出他緊繃的肌肉線條,照出他專注的眼神。
第二層。
他停在窗外,透過鐵柵向內望去。
囚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
柵欄裡面的空間裡,擠著十幾個人,都是僧人打扮,衣衫襤褸,面色灰敗。
此時,他們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蜷縮在角落,有的躺在地上。
他們的呼吸微弱,氣息紊亂,顯然內力被壓制得厲害。
角落裡的油燈跳動著昏黃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長。
邱白從懷中取出那個小瓷瓶,拔開塞子。
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幾不可聞。
他運起真氣,將瓶中解藥化開。
九陽真氣在掌心凝聚,化作一團溫潤的光。
那團光包裹著解藥,將藥力緩緩蒸騰,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霧氣。
他透過鐵柵,將那縷霧氣送入囚室。
霧氣緩緩擴散,無聲無息。
它飄過那些僧人的身體,飄過他們的口鼻,飄進他們的肺腑。
片刻後,一箇中年僧人忽然睜開眼。
他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坐起,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體內的真氣,正在緩緩恢復。
雖然緩慢,但確實在恢復。
那種感覺就像乾涸的河床,漸漸有水滲出。
他抬頭望向窗外,目光警惕。
可隨後,他就看見,在月光下,一道青衫身影正貼在塔壁上,朝他微微點頭。
那僧人眼眶一熱,雙手合十,無聲地誦了一聲佛號。
與此同時,他身旁的幾個僧人也陸續醒來。
他們感受到體內正在恢復的真氣,臉上滿是震驚和激動。
但他們沒有出聲,只是默默運氣,等待內力完全恢復。
邱白沒有停留,繼續向上。
第三層。
同樣的方式。
第四層。
當他來到第四層窗外時,一眼便看到了那個盤坐在角落裡的老僧。
空聞方丈。
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首。
此刻他盤膝而坐,雙目微閉,嘴唇翕動,正在誦經。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他蒼老的臉上。
那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平靜。
邱白將解藥化開,送入囚室。
霧氣飄到空聞方丈面前,被他吸入。
片刻後,他睜開眼。
那雙眼睛望向窗外,與邱白的目光對上。
空聞方丈雙手合十,低低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邱教主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塔內這些監護人的耳中,卻是聽著格外清晰。
囚室裡的其他僧人也紛紛醒來,望向窗外。
邱白卻沒有停留,繼續向上。
第五層,第六層。
峨眉派的弟子們。
靜玄師太靠牆坐著,面色蒼白,嘴唇乾裂。
她的身旁是靜虛師太、靜慧師太等人,個個憔悴不堪。
邱白將解藥送入,以同樣的招式。
片刻後,靜玄師太睜開眼。
她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抬頭望向窗外。
月光下,那道青衫身影已經掠向上一層。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呼吸急促。
“師太,不要聲張,等待訊號。”
一個極低的聲音從窗外傳來,隨即消失。
靜玄師太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低聲吩咐身邊的弟子。
“不要聲張,等待訊號。”
那些女尼們紛紛點頭,默默運氣。
第七層。
何太沖、班淑嫻同時睜開眼。
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
那股正在恢復的真氣,如此熟悉。
是……是他們自己的內力!
何太沖猛地抬頭望向窗外,卻只看到一道一閃而過的青影。
班淑嫻按住他的手,低聲道:“不要出聲,等待訊號。”
何太沖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
第八層。
崆峒派眾人陸續醒來,默默運氣。
第九層。
邱白終於到來。
他貼在窗外,透過鐵柵向內望去。
囚室裡擠著十幾個人。
宋遠橋靠牆坐著,面色平靜,雙目微閉。
他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模樣,彷彿不是在囚室裡,而是在武當山的紫霄宮中。
殷梨亭守在莫聲谷身邊,用袖子輕輕擦拭他額上的冷汗。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生怕驚醒了他。
莫聲谷的臉色很難看,慘白中透著青灰,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胸口綁著簡陋的繃帶,上面滲出暗紅的血跡。
宋青書坐在宋遠橋身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原本那張清俊的臉,此刻憔悴得不成樣子。
邱白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沒有耽擱,將解藥化開,送入囚室。
霧氣緩緩擴散,籠罩在每一個人身上。
片刻後,宋遠橋睜開眼。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感受著體內正在緩緩恢復的真氣。
那股真氣雖然微弱,但確實在恢復。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
月光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正貼在塔壁上,朝他微微點頭。
宋遠橋的眼眶倏地紅了,沒想到竟然是邱白這個師侄來救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大師伯,甚麼都別說。”
邱白低聲道:“先恢復功力,無忌在外面等著。”
宋遠橋渾身一震。
無忌?
那孩子……真的逃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緩緩點頭。
殷梨亭也睜開眼,望向窗外。
當他看到那道青衫身影時,眼眶瞬間紅了。
“邱白……”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邱白朝他點點頭,又看向莫聲谷。
莫聲谷依舊昏迷著,臉色慘白。
但解藥的霧氣已經籠罩在他身上,正在緩緩驅散他體內的毒素。
“六師叔,照顧好七師叔。等”
邱白低聲道:“會兒會有訊號,到時候你們衝出去。”
殷梨亭用力點頭,緊緊握著拳頭。
宋青書抬起頭,望向窗外。
月光下,那道青衫身影正貼在塔壁上,朝他微微一笑。
宋青書的眼眶紅了,這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感激。
此刻,他甚至是想喊一聲“邱師兄”,卻喊不出來。
邱白朝他點點頭,身形一縱,向上掠去。
宋青書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淚水終於滑落。
但這一次,不是絕望的淚。
而是,源自於是希望的淚。
塔內一片寂靜。
各派高手正在默默恢復功力,等待那個訊號。
邱白從第九層向上,準備繼續解救第十層以上的囚徒。
第十層、十一層、十二層……
每到一層,他便以同樣的方式將解藥送入。
那些被關押的高手們陸續醒來,望著窗外那道青衫身影,眼中滿是感激。
第十三層。
當他來到第十三層窗外時,忽然停住了。
因為下面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在寂靜的塔內卻格外清晰。
邱白眉頭一皺,低頭望去。
透過層層窗戶,隱約能看到一個提著燈籠的身影,正在從下方向上走。
那人的腳步踉踉蹌蹌,顯然喝了不少酒。
他一邊走,一邊打著酒嗝,嘴裡嘟嘟囔囔地罵著甚麼。
邱白沒有動。
他貼在塔壁上,屏住呼吸。
那身影一層一層向上。
第二層,他停了一下,往裡看了看,又繼續向上。
第三層,第四層……
邱白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終於,那人來到第九層。
他停在那裡,往裡看了一眼。
這一看,他愣住了。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照在那人臉上。
那張臉……邱白認識。
鮮于通。
華山派掌門。
那個在接風宴上殷勤勸酒、親手將他們送入陷阱的狗賊。
那個為了武林盟主之位,出賣六大門派、投靠元廷的漢奸。
此刻他站在第九層囚室前,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鬆動的門鎖。
他的酒意瞬間清醒。
他張了張嘴,正要大喊.........
忽然,一道青影從上方掠下,快如閃電!
邱白沒有給鮮于通任何機會。
他的身形從第十三層直墜而下,如同一隻撲食的獵鷹!
風聲呼嘯,青衫獵獵!
三丈、兩丈、一丈——
他在第九層窗外猛然停住,一隻手扣住窗沿,另一隻手已探入鐵柵!
五指成爪,凌空一抓!
九陰白骨爪!
一股無形勁力透空而出,直取鮮于通咽喉!
鮮于通驚駭欲絕,幾乎是本能地一抖袖口。
嗤嗤嗤!
數點寒芒從袖中激射而出,直奔邱白麵門!
那是他藏了多年的淬毒金針,見血封喉,歹毒無比。
那些金針以機括髮射,速度快如閃電,角度刁鑽毒辣,不知多少高手死在這一手下。
可下一秒——
叮叮叮!
那些金針刺在邱白身上,竟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如同刺在鐵板上,紛紛彈落在地!
邱白身上連道白痕都沒留下。
【先天聖體】的威能,豈是幾根金針能破的?
鮮于通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你……”
他的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邱白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鬆開扣住窗沿的手,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飄入窗內。
第九層的窗戶有鐵柵,但那些鐵柵對他來說如同無物。
他的身體在穿過鐵柵的瞬間,微微扭動,便從兩根鐵條之間的縫隙裡擠了進去。
那些鐵條,甚至沒有碰到他的衣角。
鮮于通只覺得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已經站在他面前。
他下意識後退,撞在身後的牆上。
“邱……邱白……”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無盡的恐懼。
邱白看著他,目光平靜。
“鮮于掌門,好久不見。”
鮮于通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親眼見過邱白的武功。
武當山下,一人殺穿怯薛軍。
少林寺中,一拳破金剛伏魔圈。
江州城外,一人殺穿萬人營盤。
這樣的人,豈是他能抗衡的?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邱……邱教主,饒命!”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涕淚橫流。
“我……我也是被逼的!”
“是那個妖女!”、
“是她逼我的!”
“我不從的話,她會殺了我!”
“她還說我若不聽話,她會殺了華山派上下所有人!”
“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辦法啊!”
他連連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砰砰作響。
“饒命!求邱教主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