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白沒有接話,只是抬眸望向那扇半掩的木門。
他的目力遠超常人,雖然木門後一片漆黑,但他能隱約看見,門後有甚麼東西在動。
不像是人的腳步,倒像是有人在搖晃。
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先進去看看。”
黃蓉微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提氣輕身,邁步走向那扇半掩的木門。
腳下每一步都踩得極為小心,避開那些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和枯枝。
邱白跟在她身後,步伐同樣無聲無息。
他的感知已經蔓延開來,將破酒館內的一切盡收心底。
屋內只有一個人,呼吸短而淺,是個沒有內力的普通人。
黃蓉走到門前,正要伸手去推,那扇門卻忽然從裡面推開了。
吱呀——
木門發出沙啞的轉動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月光順著推開的門縫傾瀉進去,照亮了門後那個人的面容。
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頭髮不知多久沒有梳洗,亂糟糟地披散在肩上,沾著草屑和塵土。
身上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裳,袖口已經磨得發毛,下襬沾著泥濘。
但讓黃蓉愣住的,不是她的邋遢,而是她的神情。
那是一張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女的臉。
眉眼本該是清秀的,但那雙眼睛卻沒有常人該有的神采。
瞳孔渙散,目光呆滯,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在看甚麼很遠的地方。
嘴角掛著一絲痴痴的笑意,像是一個永遠停留在七八歲智商的孩子。
看見門外的月光,她歪了歪頭,像是有些困惑。
然後她又看見了黃蓉和邱白,不但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起來。
那笑容天真無邪,像一個看見了玩伴的孩子。
“嘻嘻……”
那笑聲天真無邪,在這荒廢了十餘年的破酒館裡迴盪,卻讓人覺得莫名的淒涼。
黃蓉回過神來,看著眼前這個傻姑娘,眉頭微微皺起。
她方才脫口喊出曲靈風的名字,可如今門後站著的卻是個痴呆少女,這落差讓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轉頭看了邱白一眼,邱白依舊神色平靜,沒有任何意外的表示。
黃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困惑,重新看向門內的少女。
月光照在她那張清秀的臉上,雖然髒兮兮的,但五官的底子不難看。
尤其是那雙眼睛,若不是失了神采,想來也是好看的。
“姑娘,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黃蓉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但少女聽到她說話,反而像是受了驚嚇,往後退了一步,躲到門後,只探出半個腦袋,警惕地看著他們。
那模樣,像一隻受了驚的小獸。
黃蓉愣了一下。她自認方才的語氣已經足夠溫和,不明白這少女為何反而害怕起來。
她正要再說話,邱白卻伸手按在她肩上,輕輕搖了搖頭。
“別急,你越急她越怕。”
邱白說完,向前邁了一步,卻並不靠近,只是站在門檻外,微微彎下腰。
“小姑娘。”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我們是路過這裡的,不是壞人。”
“能不能告訴我們,你叫甚麼名字?”
少女躲在門後,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看邱白,又看看黃蓉,依舊不說話,但也沒有再往後退。
只是抓著門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在月光下泛著青白色。
黃蓉見她這副模樣,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父親黃藥師,想起桃花島上那些往事,想起師父的所作所為,想起陸乘風那雙殘廢的腿......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暫時壓下,換了個方式。
她抬起右手,手指併攏,在身前挽了個劍花。
那動作輕盈靈動,手指在月光下劃過幾道弧線,正是桃花島武功特有的起手式。
少女看到那個動作,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黃蓉手腕一翻,又變了個招式。
這一次,她的手指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更加複雜,五指翻動之間,隱隱有花瓣飄落的意境。
這正是落英神劍掌的招式,雖然只是手部的動作,卻已足夠讓內行人看出門道。
少女的瞳孔驟然收縮,那雙向來呆滯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絲不一樣的光芒。
那光很微弱,像是深水裡的一點磷火,閃爍不定,隨時可能熄滅。
少女猛地撲了上來,雙手死死抓住黃蓉的衣袖。
她的動作極快,快到黃蓉差點本能使出反制。
但黃蓉及時收住了手,因為她發現,這少女並沒有攻擊的意思。
“姑姑!姑姑!”
少女含混不清地喊著,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在呼喚甚麼人,又像是在確認甚麼。
“你會姑姑的武功!你是姑姑!”
黃蓉愣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少女的手勁很大,幾根手指攥著她的衣袖,攥得衣料都變了形。
“姑姑?甚麼姑姑?”
少女歪著頭看著黃蓉,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姑姑就是姑姑啊!”
“爹爹說的,姑姑是會這種功夫的人!”
黃蓉被她這番含混不清的話說得更加糊塗了,但她隱隱察覺到了甚麼。
她抬起另一隻手,按住少女的手背,儘量放柔聲音。
“你說的姑姑……是不是桃花島上的人?”
少女聽到桃花島三個字,眼中又閃過一絲光芒。
“桃花……桃花!爹爹說過桃花!好多好多桃花!”
邱白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
他知道眼前這個少女是誰。
曲靈風的女兒,傻姑。
曲靈風被逐出師門後,帶著女兒隱居在這牛家村,靠開設酒館為生。
後來曲靈風死,而傻姑則受了驚嚇,變得痴呆。
傻姑既然在這裡,那他的判斷就對了。
“姑娘,你叫甚麼名字?”
黃蓉再次問道,語氣比方才更加柔和。
她已經從這個少女的隻言片語中,猜到了幾分真相。
“名字?”
少女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這個問題。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含混地說:“傻姑……爹爹叫我傻姑……”
傻姑。
聽到這個名字,黃蓉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傻姑,傻姑.......
在這個粗陋的稱呼裡,她聽出了幾分無奈,又幾分憐愛。
那是一個做父親的人,對天生痴呆的女兒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