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張開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所有的聲音都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
“黃島主,我不是在指責你。”
邱白話說到這裡,知曉火候差不多了,聲音慢慢輕了下來。
“我只是想讓你想清楚,這些事,到底是誰的錯。”
“或者說,到底有多少人的錯。”
“你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周伯通身上,把他關了十幾年,可你的心結解開了嗎?”
“你的痛苦少了嗎?”
“你對夫人的愧疚,對弟子的愧疚,少了嗎?”
黃藥師緊握拳頭,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但是,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那個向來孤傲、冷峻、不可一世的東邪黃藥師,此刻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隨著邱白的聲音落下,書房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海浪聲,能聽見風吹過桃林的聲音,能聽見遠處海鳥的鳴叫。
黃藥師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邱白剛才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剜著他的心。
忽然,他想起已經亡故多年的妻子。
想起她溫婉的笑臉,想起她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眼睛,想起她坐在燈下為他默寫經書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的臉色已經很蒼白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手也在發抖。
但她沒有停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像是在完成一件比生命還重要的事。
他當時勸過她,說不用急,慢慢來。
她說沒事,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
他沒有堅持。
因為他太想要那部經書了。
他太想看看,那部讓天下武林中人垂涎三尺的經書,到底是甚麼樣子。
如果……如果他當時堅持讓她休息,不讓她繼續寫。
如果他沒有那麼大的執念,沒有那麼想要那部經書。
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又想起那些弟子。
陸乘風、陳玄風、梅超風、還有其他人。
他們被挑斷腳筋時的慘叫,他們被逐出師門時的不甘和委屈,他們跪在碼頭上求他收回成命時的眼淚。
他當時心中只有怒火,只有被背叛的痛楚,只有對經書被盜的憤怒。
他沒有想過,那些弟子是無辜的。
他們又能有甚麼錯呢?
他們只是沒有及時發現陳玄風和梅超風的叛逃,沒有及時阻止他們盜走經書。
這罪過,真的值得被挑斷腳筋、逐出師門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他需要一個出口,一個發洩的物件。
那些弟子,就成了那個出口。
他把對陳玄風、梅超風的憤怒,對經書被盜的痛心,對妻子身體狀況的擔憂和愧疚,全都發洩在了他們身上。
對於這件事情,他不想承認,也不願意承認。
但是邱白的話,卻又讓他不得不正視。
這些年來,他一直將怨恨指向周伯通,以此作為自己痛苦的出口。
他告訴自己,是周伯通把經書拿出來給馮蘅看,才引來了這一切。
他告訴自己,是周伯通沒有守住經書,才讓陳玄風和梅超風有機可乘。
他告訴自己,是周伯通……
很多很多。
一切的一切......
他把所有的錯,都推到了周伯通身上。
這樣他就不用面對自己的錯,不用面對自己的執念,不用面對自己對妻子的愧疚,不用面對自己對弟子的虧欠。
這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自己關在桃花島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活在自己的痛苦和怨恨裡。
可是……
邱白的話,卻毫不留情的揭穿了他。
他說的那些話,也都是對的。
那些痛苦,那些愧疚,那些思念,一點都沒有少。
這些年來,它們一直在那裡,在他心裡最深處,一天都沒有離開過。
他轉過身,走到書案前。
書案已經被他拍碎了,碎木散了一地。
茶盞的碎片也散落在地上,茶湯已經幹了,只留下淡淡的痕跡。
他沒有看那些碎片,只是站在那裡,望著窗外的海。
海依舊是那片海。
碧藍的,一望無際的。
海鳥依舊在飛,叫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海浪依舊拍打著崖壁,轟隆轟隆,像是亙古不變的呼吸。
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黃蓉在外面等得有些著急,好幾次想進來看看,又不敢。
久到邱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終於,黃藥師發出一聲嘆息。
那嘆息很長,很重,像是把這十幾年的鬱結都吐了出來。
“你說得對。”
黃藥師緩緩開口,他的聲音此刻有些沙啞,低沉。
“那些事,不全是周伯通的錯。”
“我……也有錯。”
他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轉過身,看著邱白。
那雙向來冷峻的眼睛裡,此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輕鬆?
“九陰真經,我不要了。”
他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
“那東西,害了我一輩子。”
“我不想再碰它了。”
邱白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甚麼。
他知道,黃藥師能說出這句話,是真的放下了。
不是放下了對九陰真經的執念,而是放下了那些壓在心上十幾年的石頭。
黃藥師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那片海。
海風吹過來,吹動他的青袍,吹動他鬢邊的白髮。
“你去吧。”
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去見周伯通。”
“另外……”
他頓了頓,緩緩道:“告訴他,我答應他的事,做到了。”
“現在,他隨時可以走。”
邱白抱拳一禮,笑著說:“多謝島主。”
他轉身走出書房,沒有再回頭。
對於黃藥師的心裡,邱白其實還是摸得蠻透的。
若是黃藥師對那些弟子們沒有內疚。
那麼,他也不會那麼照顧傻姑。
此時,黃蓉還等在迴廊上。
她看見邱白出來,連忙迎上去。
“怎麼樣?我爹怎麼說?”
迎著她期待的目光,邱白牽起她的手。
“走吧,去見周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