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很久。
黃藥師的怒火漸漸熄了下去。
他的手不再發抖,眼中的怒火也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轉過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海。
海浪拍打著崖壁,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
海風從視窗灌進來,吹動他的青袍,獵獵作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
邱白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
黃蓉站在邱白身邊,緊緊握著他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知道,邱白是在幫父親。
幫父親面對那些他一直逃避的東西。
雖然這種方式很直接,很殘酷,但有些東西,不這樣說不破。
不知過了多久,黃藥師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旅人。
“你去吧。”
“另外……告訴他,他隨時可以走了。”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看兩人,繼續望著窗外。
那背影,說不出的蕭索。
邱白抱拳一禮,沒有再多說甚麼。
“多謝島主成全。”
他牽起黃蓉的手,轉身走出書房。
黃蓉回頭看了父親一眼。
黃藥師站在窗前,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她的眼眶又紅了,但沒有哭。
她轉過頭,跟著邱白走出了書房。
走出書房,兩人沿著迴廊往前走。
黃蓉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邱白也沒有說話,只是牽著她的手,陪她慢慢地走。
走了好一會兒,黃蓉忽然停下來。
“邱道長。”
“嗯。”
“我爹他……真的會讓周伯通走嗎?”
“會的。”
邱白想了想,點了點頭。
“你爹雖然脾氣古怪,但他說過的話,向來算數。”
黃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覺得……我爹會原諒周伯通嗎?”
邱白看著前方的桃林,笑著搖了搖頭。
“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
“你爹心裡的結,不是周伯通一個人能解開的。”
“那誰能解開?”
“他自己。”
聽到這話,黃蓉不說話了。
她知道邱白說得對,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
別人幫不了,也替不了。
兩人穿過桃林,朝島上囚禁周伯通的山洞走去。
桃林依舊很美,桃花瓣在風中飄落,鋪了一地粉紅。
但黃蓉已經沒有心思欣賞了。
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剛才邱白說的那些話,和父親最後那個蕭索的背影。
她緊緊握著邱白的手,彷彿要從他那裡汲取力量。
邱白感覺到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便握得更緊了一些。
“別擔心,你爹沒那麼脆弱。”
“他可是東邪黃藥師。”
黃蓉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兩人走了一會兒,邱白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黃蓉。
“蓉兒,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怎麼了?”
“我忘了一件事。”
邱白松開她的手,轉身往回走。
黃蓉看著他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乖乖站在原地等他。
邱白的速度很快,迅速來到書房。
黃藥師還站在窗前,一動沒動,像一尊雕像。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還有甚麼事?”
邱白走到他身後,抱拳一禮。
“黃島主,有件事我剛才忘了說。”
“甚麼事?”
邱白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黃島主,我知道你對九陰真經仍有執念。”
“若你想要,我現在就可以將全本九陰真經背給你聽。”
黃藥師聽到這話,身體猛地一震。
他轉過身,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邱白,彷彿要看穿他的虛實。
“你說甚麼?”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我說,老黃,你要九陰真經不要?要的話,我立馬給你送來。”
邱白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全本的,上下兩卷,還有總綱。”
“一字不差。”
聽到這話,黃藥師的瞳孔驟然收縮。
九陰真經。
這部改變了他一生命運的經書,這部讓他失去妻子、失去弟子、將自己困在桃花島十幾年的經書。
對方竟然如此輕描淡寫地說可以給他?
“你怎麼會有九陰真經?”
他的聲音裡帶著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機緣巧合。”
邱白沒有多做解釋,只是笑了笑。
“黃島主若是想要,我現在就可以背給你聽。”
黃藥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邱白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甚麼破綻。
但邱白的臉上,只有平靜。
沒有炫耀,沒有得意,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是簡簡單單的平靜。
過了好一會兒,黃藥師才開口。
“你為甚麼給我?”
他的聲音低沉,問得很認真。
“你我非親非故,你為甚麼要將這等寶物給我?”
邱白看著他,沒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海。
海浪依舊拍打著崖壁,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
海風灌進來,吹動他的道袍。
“黃島主。”
他緩緩開口說:“你真的覺得,這一切的悲劇,完全是周伯通造成的嗎?”
黃藥師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邱白。
邱白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目光平靜,卻像一面鏡子,將黃藥師心裡那些不願面對的東西,一一映照出來。
“當年,若非是你對九陰真經的執念,讓尊夫人心生憂慮,她又何須冒險去默寫經文?”
“她知道你想要那部經書,知道你日思夜想,所以她才會想幫你。”
“哪怕耗盡自己的心血,她也要幫你。”
“因為她愛你。”
黃藥師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得快要折斷的老樹。
“陳玄風與梅超風偷經叛逃,固然是他們心術不正。”
邱白的聲音繼續,平靜而堅定。
“但誘因是甚麼?”
“是你得了經書,是你將經書藏在島上,是你讓他們有了可乘之機。”
“你若沒有那部經書,他們就算想偷,又有甚麼可偷的?”
黃藥師握緊了拳頭,青筋暴起。
“你將怒火傾瀉於所有弟子,挑斷他們的腳筋,將他們逐出師門。”
邱白看著他的手,語氣依舊平靜。
“這又是誰的決定?”
“是你。”
“是你黃藥師的決定。”
“不是周伯通的,不是陳玄風的,不是梅超風的。”
“是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