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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第49章 中都

夜深了,月亮爬上中天,將銀白色的月光灑在運河上。

兩岸的蛙鳴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幾位,老朽就先睡了!”

劉老漢打了個哈欠,便鑽進了船尾的小艙裡,裹著被子睡了,呼嚕聲時斷時續。

船艙裡,幾個人各自找了地方睡下。

穆念慈鋪好被褥,扶著父親躺下。

穆易側躺著,後背的傷口不能壓,只能側睡。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穆念慈在他旁邊躺下,蓋著一張薄毯,望著船篷發呆。

油燈還沒熄,火苗跳動著,在船篷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轉過頭,目光不經意間落在邱白身上。

邱白還坐在那裡,背靠著船艙壁,閉著眼睛,也不知道是否睡了。

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整個人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穆念慈看著他的側臉,心跳忽然快了幾拍,那種感覺非常的奇妙。

那張臉在油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柔和,不像白天那樣清冷。

眉骨的陰影投在眼窩處,鼻樑的線條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鼻尖,流暢而有力。

她連忙轉過頭,不敢再看,呼吸稍顯急促。

再看的話,她感覺自己的心,都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

但心裡那個影子,已經印了上去。

深深地刻在上面,難以磨滅。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但腦子裡亂糟糟的,怎麼也睡不著。

她想起白天在泗州城,自己遭遇危險的時候。

邱白就那麼出現在她的眼前,然後對著那些壞蛋隨手一揮,那幾個金兵就飛了出去。

就這麼,瀟灑輕鬆的拯救了自己。

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

那個背影,在她的視線裡,好高大。

不是那種虎背熊腰的高大,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讓人想要依靠的高大。

她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從小到大,她都只有父親。

父親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但父親老了,頭髮白了,背也駝了。

她不敢想,要是有一天父親不在了,她該怎麼辦。

可是現在……

她偷偷睜開眼,又看了邱白一眼。

那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座山。

穩穩當當的,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會動一下。

她忽然覺得,要是跟著這個人,也許……

也許就不用怕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連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毯子裡,心跳得厲害。

穆念慈啊穆念慈,你才跟人家認識多久時間啊,你怎麼......怎麼......

船底的水聲嘩嘩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數她的心跳。

---

“嗷嗚——”

黑夜裡,忽然傳來幾聲狼嚎,聲音在夜空中迴盪,淒厲而悠長。

“莫愁,你聽見了嗎?”

李莫愁點點頭,眼眸瞪大,看著對面的黃蓉,輕聲說:“如今北邊的狼多,人煙少了就這樣,率獸食人。”

“都是金國,他們.......”

黃蓉想要說些甚麼,話到嘴邊,最後卻是甚麼都沒有說,只是縮了縮脖子,往李莫愁身邊靠了靠。

“莫愁,你怕不怕狼?”

“不怕。”

李莫愁毫不猶豫的回答,語氣堅定。

然而,她的嘴上說不怕,但身體很誠實,也往黃蓉那邊也靠了靠。

兩個少女擠在一起,互相取暖。

邱白睜開眼,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狼嚎聲從那個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呼喚甚麼。

他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眼睛。

船艙裡安靜下來,只有水聲和呼吸聲。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終於熄滅了。

黑暗籠罩了一切。

遠處,狼嚎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風中。

---

數日後,船抵金國中都。

劉老漢將船泊在碼頭上,邱白付清船資,又多給了幾兩銀子,算是謝他一路照應。

劉老漢千恩萬謝,撐著船返回南方。

眾人站在碼頭上,望著眼前這座北方都城。

中都城的碼頭比泗州大了不知多少倍。

船隻林立,桅杆如林,一眼望不到頭。

碼頭上人聲鼎沸,挑擔的、趕車的、牽馬的,甚麼人都有。

空氣中瀰漫著馬糞味、魚腥味、還有烤羊肉的香味,混在一起。

雖然並不難聞,但那味道卻難以形容。

“好高啊……”

李莫愁仰頭望著遠處的城牆,不由驚撥出聲,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城牆足有四五丈高,青磚砌成,巍峨聳立,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垛口,垛口後面隱約可見巡邏計程車兵,盔甲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城門高大寬闊,足以並行四輛馬車。

城門上方懸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中都二字,筆力遒勁,氣勢恢宏。

“這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黃蓉看了眼旁邊的李莫愁,撇了撇嘴,有些不以為的說。

不過,她的嘴上雖是不以為然,但眼睛也亮了起來。

她自幼在桃花島長大,雖然沒有跟隨父親走南闖北,但也給她講過不少中原的風土人情。

中都城的繁華,她早就聽父親說起過。

但聽說歸聽說,親眼見到,還是覺得震撼。

穆念慈扶著父親,走在最後面。

穆易的臉色不太好,從踏上碼頭那一刻起,他的眉頭就沒鬆開過。

他看著眼前這座都城,目光復雜,像是在看一個多年未見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穆易站在碼頭上,望著中都的城門,目光復雜。

這座城,他來過。

很多年前,他來過。

那時候,他還不是穆易,而是楊鐵心。

那時候,他來這裡是找人。

找他的妻子,包惜弱。

他找了很多年,找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

如今,他又來了。

“爹,你沒事吧?”

穆念慈察覺到父親的異樣,小聲問道。

“沒事。”

穆易搖了搖頭,收回目光。

“走吧,別耽誤道長時間。”

“無妨。”

邱白笑笑,並未多說甚麼。

可他的目光落在中都城上之時,眼眸卻是微微眯起。

這個如今的繁華之所,幾十年後,就將會在元人的鐵蹄之下,化作飛灰。

---

眾人進了城,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中都城的街道,比南方的城市寬闊得多,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足有數丈寬,足以並行三四輛馬車。

街道兩旁的建築也不一樣,南方的房子多是白牆黑瓦,小巧精緻;

北方的房子則是灰磚灰瓦,高大厚重,透著一種粗獷的氣勢。

街上人來人往,胡漢雜處。

有穿著皮袍、留著辮子的女真人。

有穿著長袍、頭戴幞頭的漢人。

有穿著寬大長袍,腰繫革帶的契丹人。

還有戴著白帽,穿著長衫的西域商人。

各種語言混雜在一起,嘰裡呱啦的,誰也聽不懂誰在說甚麼。

“哇,那邊有賣烤羊肉的!”

黃蓉眼尖,一眼就看見街邊一個攤子,一個光膀子的大漢正在烤羊肉串。

炭火燒得通紅,羊肉串在火上翻轉,滋滋冒著油,香味飄出去老遠。

她拉著李莫愁就跑過去,掏出幾文錢買了幾串。

“嚐嚐,嚐嚐!”

她把一串塞給李莫愁,自己拿起一串就往嘴裡塞。

羊肉烤得外焦裡嫩,咬一口,滿嘴流油。

黃蓉吃得眼睛都眯起來了,像一隻偷了腥的貓。

“好吃!比南方的羊肉好吃多了!”

李莫愁也嚐了一口,點了點頭。

南方的羊肉有一股羶味,她不太吃得慣。

但這北方的羊肉不知是怎麼處理的,羶味很淡,肉質鮮嫩,確實好吃。

穆念慈也接過一串,小口小口地吃著,目光卻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她對這座城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明明是第一次來,卻覺得有些東西似曾相識。

好像在哪裡見過,又好像只是在夢裡。

---

“交錢!不交錢別想在這兒擺攤!”

“軍爺,小本生意,一天也掙不了幾個錢,求您高抬貴手……”

“少廢話!不交錢就滾!”

......

眾人正逛著,前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幾個人擠過去一看,就看見一個漢人商販被幾個金兵圍住了。

商販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臉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他面前擺著一個小攤,賣些針頭線腦的小雜貨,東西不多,但擺得整整齊齊。

為首的金兵是個什長模樣的人,腰挎彎刀,一臉橫肉。

他伸手指著商販,嘴裡罵罵咧咧的,唾沫星子飛出去老遠。

商販滿臉苦色,從懷裡掏出幾文錢,雙手捧著遞過去。

“軍爺,就只有這些了……”

什長一把奪過銅板,數了數,臉色更難看了。

“就這幾個?你打發叫花子呢?”

他一腳踹翻商販的攤子,針頭線腦散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

“明天再不交夠,老子把你抓進大牢!”

“我們走!”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幾個金兵揚長而去。

商販蹲在地上,默默撿起散落的東西,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不敢哭出聲。

周圍的百姓遠遠看著,沒有人敢上前幫忙。

有幾個漢人百姓低下頭,匆匆走過,像是沒看見一樣。

穆易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臉色鐵青。

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白了。

“金狗……”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裡滿是恨意。

穆念慈擔心地看著父親,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爹,別……”

穆易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但他心裡那團火,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些金狗,在漢人的土地上,欺負漢人百姓。

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

他正要上前,一隻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隻手不重,但穆易的身子卻僵住了。

他回頭一看,就看見邱白站在他身後,神色平靜,微微搖了搖頭。

“穆師傅,別衝動。”

邱白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裡是金國的中都,不是大宋的臨安。”

穆易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邱白說得對。

這裡是大金的中都,不是大宋的臨安。

在這裡,金兵就是天,就是法。

他一個賣藝的漢人,拿甚麼跟人家鬥?

他鬆開拳頭,低下頭,轉身走了。

穆念慈擔心地跟在後面,回頭看了邱白一眼。

邱白站在那裡,望著穆易的背影,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甚麼。

雖然他也很想帶兵起義,將這大好河山給拿回來,但是天無二日。

如今漢人的天是臨安的大宋。

有些事情,他也不方便做,畢竟很多東西不好說。

就像大明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黃蓉見邱白站在那裡,遂湊過來,低聲說:“邱道長,這穆師傅不簡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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