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穆念慈收拾碗筷,黃蓉幫忙洗刷。
李莫愁坐在船艙裡,看著穆念慈忙碌的背影,忽然說:“穆姑娘,你爹的傷該換藥了吧?”
“嗯,對啊!”
穆念慈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連忙擦了擦手,轉身進入船艙,從包袱裡取出藥瓶和布條,走到父親身邊。
“爹,我幫你換藥。”
“嗯,好!”
穆易點了點頭,解開上衣,露出後背那道傷口。
傷口已經結了痂,但周圍的皮肉還有些紅腫。
白天那一刀砍得深,雖然沒傷到筋骨,但也不是三兩天能好的。
穆念慈小心翼翼地將舊布條解開,動作很輕,生怕弄疼父親。
布條有些粘在傷口上了,她不敢用力扯,只能用溫水慢慢浸溼,一點一點地揭下來。
穆易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的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但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
“穆師傅。”
邱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貧道幫你看看內傷。”
穆易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邱白走到他身後,伸手按在他後背上,掌心貼著面板,一股溫熱的氣息從掌心傳出,緩緩渡入穆易體內。
那是九陽真氣,至剛至陽,有療傷之效。
真氣在穆易體內流轉,探查著他的經脈和臟腑。
片刻之後,邱白收回手掌,點了點頭。
“內傷不重,只是有些氣血淤滯。”
“靜養幾天就好,這幾天別用力,別動氣。”
“多謝道長。”
穆易抱拳道謝,語氣誠懇。
穆念慈站在一旁,看著邱白那張平靜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感激,也不是仰慕,而是踏實。
是的,就是踏實。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在外面淋了雨。
忽然有人撐開一把傘,遮在你頭頂。
雨水還在下,風還在吹,但你不再溼了。
她低下頭,繼續給父親換藥,但眼角的餘光,還是忍不住往邱白那邊瞟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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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眾人圍坐在船艙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油燈的火苗跳動著,將幾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船外蛙鳴聲聲,夜風從蘆葦叢中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私語。
黃蓉剝了一顆栗子塞進嘴裡,嚼得嘎嘣脆,含含糊糊地問:“穆師傅,你是北方人,應該去過金國吧?那邊是甚麼樣子的?”
“北方啊.......”
穆易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老朽也去過金國而已。”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回憶甚麼久遠的事情。
“中都城很大,比臨安還大。”
“城牆高得嚇人,站在城牆下往上看,帽子都會掉。”
“城裡熱鬧得很,到處都是商販。”
“有賣皮貨的,有賣藥材的,有賣馬匹的......”
“漢人、女真人、契丹人、還有西域來的商人,甚麼人都有。”
“完顏洪烈呢?”
黃蓉忽然插了一句,眼珠轉了轉,一臉好奇的問道:“聽說他在金國朝中的權勢很大,是真的嗎?”
“.......”
穆易聽到完顏洪烈三個字,臉色微微一變。
他低下頭,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藉著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情緒。
“是……很大。”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每一個字都很難說出口。
“完顏洪烈是金國的六王爺,深得皇帝信任。”
“他府上養了不少門客,其中不乏江湖高手。”
“高手?甚麼高手?”
李莫愁聽到這裡,忽然來了興趣,身子往前探了探。
“唔,在江湖上最為有名的,像靈智上人、彭連虎、沙通天、樑子翁這些人,都投到了他門下。”
穆易列舉了一些人,每一個名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也符合他們現在的身份。
李莫愁聽到沙通天三個字,不由眉頭皺了起來,她好像想起了這個人,看著穆易遲疑著說:“沙通天?莫非就是那個……鬼門龍王?”
“對,姑娘聽說過此人?”
穆易有些意外,抬頭看了她一眼。
“沒聽說過,但見過他的弟子。”
李莫愁搖了搖頭,笑著將之前在終南山之時,遇到沈青剛追殺陸展元的事,給說了出來。
“那沈青剛武功平平,但出手狠辣。”
“他師父沙通天,想必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對,你這話說的很對!”
穆易點了點頭,也就是附和了句,沒有多說甚麼。
黃蓉眼珠轉了轉,又湊過來問:“穆師傅,你說你是北方獵戶,那你是哪個村的?家裡還有甚麼人?”
這話問得隨意,但李莫愁聽出了幾分試探的味道。
她看了黃蓉一眼,沒有說話。
穆易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老朽是牛家村人,家裡……沒人了。”
“都死了?”
黃蓉追問,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
“都死了。”
穆易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自己的事。
“哎,那年金兵路過,村裡遭了兵禍。”
“老朽帶著女兒逃了出來,一路往南,走到哪兒算哪兒。”
黃蓉歪著腦袋想了想,倒也是符合。
於是,她又好奇的追問:“那你夫人呢?”
“夫人......”
穆易聽到這話,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茶碗裡的水晃了晃,灑出來幾滴。
沉默片刻,他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也……死了。”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
瞧那模樣,就像是真的想起了自己的傷心往事。
穆念慈坐在一旁,聽著父親說這些話,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知道父親在說謊。
那些話,她聽過很多遍了。
每次有人問起他們的來歷,父親都是這套說辭。
牛家村,兵禍,逃難,死光了。
她不知道父親為甚麼要說謊,但她知道,父親一定有他的苦衷。
畢竟,父親做的事情太難了!
黃蓉聽了穆易的回答,沒有繼續追問。
她只是眼珠轉了轉,看了邱白一眼。
邱白坐在船艙一角,閉目養神,像是沒聽見他們說話似的。
他那張臉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平靜,沒有表情,沒有波瀾,像是睡著了一般。
但黃蓉知道,這傢伙甚麼都知道。
他只是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