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泉離開朱武連環莊,已有月餘。
初春的中原,寒意未褪,但比起崑崙山的酷寒,已算得上溫和。
他孤身一人,青衣小帽,扮作尋常行商模樣,輾轉於襄陽、汴梁、洛陽等中原重鎮之間。
表面上看,他似乎是在採買東西,實際上卻是在聯絡舊日關係,想要從殷素素口中得到屠龍刀的下落。
他暗中聯絡幾個昔年有些交情的黑道人物,或是地方豪強。
但這些人一聽,要對付的是如今聲勢滔天的明教,尤其是那位已成先天高手,兇名赫赫的年輕教主邱白。
一個個不是要麼嚇得臉色發白,連連擺手,不敢應允;要麼眼神閃爍,虛與委蛇,顯然不敢趟這渾水。
偶爾有一兩個被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誘惑得動了心思的,細細一問實力對比,也立刻打了退堂鼓。
明教如今是何等勢力?
百萬教眾,高手如雲,五行旗威震天下。
更有一位年紀輕輕便踏入先天,能一人震懾六大派的教主!
讓他們去捋這等龐然大物的虎鬚,從它眼皮底下撬走教主師孃,逼問屠龍刀下落?
如此行為,簡直是嫌命長!
一次次碰壁,讓姚清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焦躁與不甘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內心。
難道就這樣放棄?
眼睜睜看著屠龍寶刀的線索近在咫尺,卻無法觸及?
他不甘心!
若能得到屠龍刀,參透其中秘密,何愁不能問鼎江湖?
屆時,他姚清泉可不就是甚麼朱武連環莊的姚二爺,怎麼也得是一派之主。
可現實卻是打了他的臉,沒人敢跟他同謀。
這日,他正在襄陽城熱鬧的南市街巷中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著兩旁林立的商鋪和川流不息的行人,心中煩悶更甚。
正打算尋個茶樓歇腳,理理思緒,忽聽旁邊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響起。
“喲?這不是……姚二爺嗎?”
“你不在西域好好待著,甚麼風把你吹到襄陽城來了?”
姚清泉聞言,心頭一凜,循聲望去。
只見旁邊一個賣胡餅的攤子旁,站著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
此人穿著半新不舊的灰色布衣,袖口打著補丁,腰間掛著一個破舊的布袋和幾個小葫蘆,腳下一雙露了趾頭的草鞋,臉上掛著透著精明的笑容。
乍一看,就是個尋常的丐幫弟子。
但姚清泉卻認得他,此人名為陳友諒。
約莫兩年前,姚清泉來中原為連環莊打探訊息,疏通關節時,曾在汴梁與此人打過幾次交道。
當時陳友諒還是丐幫汴梁分舵的一個小頭目,身上還沒掛袋,就是負責一些市井訊息的打探。
為人機靈,善於鑽營。
當時也給姚清泉提供過一些不大不小的便利,姚清泉也投桃報李,給過些銀錢好處。
兩人談不上深交,只是各取所需的利益往來。
“陳……陳兄弟?”
姚清泉略一遲疑,也換上笑容,拱手道:“真是巧遇,陳兄弟如今……掛上袋了,恭喜啊!”
“託姚二爺的福。”
陳友諒嘿嘿一笑,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笑著說:“去年調來襄陽分舵,混了個小小的執事,管著兩條街的兄弟,討口飯吃。”
他目光在姚清泉身上掃了掃,見他衣著雖普通,但料子精細,氣度也與尋常行商不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姚二爺這是……又來中原發財?”
“不知這次是看上了甚麼好買賣?”
“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儘管開口。”
姚清泉心中一動,不禁盤算起來。
陳友諒如今乃是丐幫執事。
雖然地位不算很高,但丐幫弟子遍佈天下,訊息最為靈通,三教九流的關係也複雜。
而且此人野心勃勃,善於鑽營,或許……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姚清泉腦中成形。
他左右看了看,見街上嘈雜,不是說話的地方,便低聲道:“陳兄弟,此地不便,可否尋個清淨之處,姚某確有一樁買賣,想與陳兄弟參詳參詳。”
“好說好說!”
陳友諒眼中精光更盛,臉上笑容卻越發熱情,笑著說:“姚二爺是貴客,哪能在這街邊說話。”
“前面拐角有家茶樓,姚二爺,請!”
茶樓二樓,裡間雅座。
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冒著嫋嫋熱氣,幾碟精緻的茶點擺在桌上,房門緊閉,隔絕了樓下的喧囂。
姚清泉與陳友諒相對而坐。
幾番寒暄客套,茶過兩巡後,姚清泉終於切入正題。
他沒有和盤托出,而是斟酌著言辭,試探道:“陳兄弟,你在丐幫,訊息靈通。”
“可曾聽聞,近來崑崙山那邊,有些……不尋常的動靜?”
“哦?崑崙山?”
陳友諒端著茶杯,輕輕吹著熱氣,聞言眼皮微抬,腦海中迅速回想著相關訊息,片刻後想到了前段時間聽到的訊息。
“可是指……朱武連環莊?”
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的說:“不瞞姚二爺,小弟還真聽到些風聲。”
“據說……貴莊前些日子,來了幾位了不得的貴客?”
“其中一位,更是如今江湖上風頭最勁的人物?”
這個訊息,還是從崑崙派流傳出來的,最近才小規模在中原傳播,說的是武當邱白在當了明教教主之後,就不顧武林正道之誼,對崑崙派出手,重傷西華子。
姚清泉聽到這話,卻是心中一緊,暗道丐幫訊息果然靈通。
不過,他面上卻不露聲色,嘆了口氣說:“哎,陳兄弟既已知道,姚某也不瞞你。”
“正是明教邱教主,攜其師孃殷夫人,及師弟張公子,在我莊中盤桓。”
“嘖嘖,了不得啊。”
陳友諒咂咂嘴,眼中卻閃過一抹深思,笑著說:“姚二爺,貴莊能得邱教主駐足,那是天大的造化,日後在崑崙地界,怕是可以橫著走了,只是……”
“姚二爺今日尋我,恐怕不是為了炫耀此事吧?”
“陳兄弟是明白人。”
姚清泉知道陳友諒精明,便也不再繞彎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邱教主雖強,但終究是客,遲早要回光明頂。”
“我朱武連環莊,想要真正站穩腳跟,光靠借勢,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頓了頓,觀察著陳友諒的神色,緩緩道:“姚某聽聞,當年轟動武林的屠龍刀下落,與那位張夫人……頗有些關聯。”
“屠龍刀........”
陳友諒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頓,茶水險些潑出。
他眼中瞬間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死死盯住姚清泉,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但很快,他強行壓下激動,故作平靜地放下茶杯。
“姚二爺……此事……非同小可啊。”
“我自然是知曉此事輕重,但是........”
姚清泉望著陳友諒,沉聲道:“殷素素乃天鷹教殷天正之女,當年在王盤山揚刀立威大會上,與金毛獅王謝遜、武當張翠山一同失蹤。”
“謝遜手持屠龍刀,此事天下皆知。”
“十年後,殷素素與張翠山攜子歸來,張翠山自刎,謝遜與屠龍刀卻依舊下落不明。”
“這其中關竅……陳兄弟以為呢?”
陳友諒眼神微眯,臉上表情好似平靜無比,但是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這誘惑,對任何一個有野心的江湖人而言,都是致命的!
他師父圓真潛伏少林,勾結元廷,苦心孤詣想要覆滅明教,攫取權勢,不也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站在武林之巔?
若能得到屠龍刀……
但他畢竟城府極深,迅速冷靜下來。
他眯起眼睛,看著姚清泉,語氣凝重。
“姚二爺將此等秘密告知小弟,想必……是有所求?”
“明人不說暗話。”
姚清泉點頭,沉聲說:“單憑我朱武連環莊,乃至姚某個人,絕無可能從殷素素口中問出甚麼,更無力應對隨之而來的明教怒火。”
“但……若是有足夠強大的勢力介入,或許就有機會。”
他看著陳友諒,笑著說:“姚某在中原朋友不多,思來想去,陳兄弟你在丐幫,地位不低,人脈也廣,或許……能有門路?”
陳友諒沉默下來,雙手一抄,手指在臂膀上輕輕敲動,腦中飛速盤算。
他受師父圓真之命潛入丐幫,一直想立下大功,提升地位,獲取更多權力和資源。
奈何丐幫幫主史火龍雖然重傷未愈,但餘威尚在,四大長老也非易與之輩,他一直找不到太好的機會。
如今,姚清泉送上的這個訊息,簡直是天賜良機!
對付明教,奪取屠龍刀線索……
這若是運作好了,絕對是潑天的大功!
不僅能討好師父和背後的元廷勢力,更能借此在丐幫內樹立威信,甚至……
一個更大膽的計劃雛形,在他心底滋生。
“姚二爺........”
陳友諒抬起頭,臉上已換上決然之色。
“此事,幹了!”
姚清泉一喜,連忙問道:“陳兄弟有把握?”
陳友諒陰陰一笑,搖了搖頭說:“單憑小弟一個執事,自然不夠。”
“但若能將此事,稟報給幫主他老人家呢?”
“丐幫史幫主?”
姚清泉先是一愣,隨即皺眉道:“史幫主……會插手此事?”
“據姚某所知,丐幫與明教,並無深仇大恨。”
“沒有仇,可以製造大義嘛。”
陳友諒眼中閃爍著光芒,幽幽道:“張翠山勾結魔教,如今雖已身亡,但其妻殷素素身為魔教妖女,藏匿屠龍刀這等關乎武林安危的神兵線索,意圖不軌。”
“我丐幫身為天下第一大幫,匡扶正義,追查屠龍刀下落,以防落入奸邪之手,豈不是名正言順?更何況……”
他壓低聲音,用帶著誘惑的語氣說:“若能拿到屠龍刀線索,甚至找到寶刀,丐幫必然聲威大振,一舉壓倒明教與少林、武當,成為武林真正的領袖!”
“史幫主身為丐幫幫主,豈能不心動?”
“此事若成,小弟在幫中地位自然水漲船高,屆時……”
話說到這裡,他看著姚清泉,笑著說:“姚二爺的功勞,自然也少不了!”
姚清泉聽得心潮起伏,但仍有顧慮。
“陳兄弟計劃雖好,但那邱白……乃是先天高手,實力深不可測!”
“史幫主雖有金銀掌的威名,但萬一……”
“誒,姚二爺多慮了。”
陳友諒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種近乎盲目的信心,笑著說:“史幫主的降龍十八掌,乃天下第一等剛猛掌法,威力無窮!”
“對付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難道還能輸了?”
“再者說,我丐幫高手如雲,四大長老,掌棒龍頭、掌缽龍頭,還有各地分舵好手,若真調動起來,蟻多咬死象,還怕他一個邱白?”
“退一萬步說,我們目標是殷素素,是屠龍刀線索,未必需要跟邱白死磕到底。”
“只要計劃周密,行動迅速,得手便走,他邱白又能如何?”
姚清泉被他說得心思又活絡起來。
是啊,丐幫號稱天下第一大幫,弟子數十萬,底蘊深厚。
史火龍更是成名多年的絕頂高手,降龍十八掌威震江湖。
若是丐幫全力出手,趁邱白不備,未必沒有機會!
“好!”
姚清泉終於下定決心,笑著說:“就依陳兄弟之計!”
“姚某願助陳兄弟說服史幫主!”